番外二:前世(2)
四肢百骸仿佛被隔着皮肉打碎重组,疼痛一阵接一阵地袭来,祁歇脸白如纸,瞳孔也开始变得有些涣散。
这是落星阁在他五岁那年种下的毒素,名为戮心。此药无解,唯有杀手尽心尽力为组织办事时,才能得到每月用以暂缓疼痛的解药。
祁歇没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候发作。
他蜷缩在地,半阖着眼,朦朦胧胧间看见余光裏的她没有一丝留恋,越跑越远,裙袂在越过门槛时翩跹扬起,随即便消失不见。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他也知道,没有人会愿意待在这种地方日日与他相对。
若不是上任阁主秦辜在交付落星阁时给他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保护好女帝——也就是他过去身份的表姐,祁歇想,他大概永远不会和她有所交集。
把她关在这裏,一来是出于对她安危的考虑。
落星阁消息灵通,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动用耳目获悉朝堂之事。他知晓他这位表姐的登基之路可谓是披荆斩棘,尤为不易,身边狼子野心者众。
那次祭典之上他把她救了下来,却没有及时放她回去,也是预见了那场刺杀的幕后主使还会在不久之后再次下手,她继续留在那处仍是有丧命的风险,懒得再跑一趟,索性将她带了回来,躲过这次风波再说。
而另一个目的,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他想近距离地观察一下,这位从小备受他父皇宠爱的表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尽管不愿承认,但从小被父母冷落、尝尽世态炎凉的他,也会对这样千娇万宠长大的孩子生出一丝羡慕。
他生来孤独,未曾体会过拥有亲情的滋味。哪怕被带进落星阁之后,他被当做杀人机器培养长大,早已习惯了孑然一身,却也会在潜伏到目标人物身边、偶然觑见其阖家欢乐的一幕时,贪恋那种情境之下透露出来富有烟火气息般的温暖。
他也想知道有人陪伴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而连续几天下来,她藏在颐指气使外表下的狡黠与傲慢暴露无遗,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如他所料,见威逼利诱不成,她便开始了怀柔政策。
夸他名字好听,夸他做饭好吃,会向他道谢,会主动留他多待片刻,对他百依百顺……某些时候流露出的眼神却是冷的。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的想法,实际上他看得一清二楚。
从死人堆裏摸爬滚打出来的杀手,没有一点眼力,也活不到现在。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逃跑的想法。甚至还一直披着温软善良、人畜无害的外皮,想与他惺惺相惜,想从他嘴裏套出些有用的东西来,哪怕面对他冷淡的回应,也百折不挠地想要获取他的信任。
这下,她的机会终于是来了。
祁歇阖上了眼,意识已经被折磨得有些昏沈。他没有力气再去管她,手臂被麻痹似的无法抬起,连取出衣襟裏缓解疼痛的药丸都做不到。
他只能硬生生捱过这一夜,等待翌日黎明破晓,这身疼痛才有褪去的可能。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
似乎是被那道毫不留恋离开的身影触发了遥远的记忆,祁歇梦到那年寒冬腊月之中,他饿着肚子,穿着单薄的衣裳,手被冻出疮疤,还被母亲罚跪雪地的情景。
起因只是他想和母亲一起吃饭。可她看着他,不知何故突然发了疯一般推翻了桌上的吃食,残羹冷炙洒了一地,她喊他滚,让他出去跪着,断断续续地说她不想见到他。
冷意顺着膝盖爬遍肺腑,弱小的身躯被冻得瑟瑟发抖,根本无法挺直腰板,彼时他仍执着地抬头想要望向母亲的寝殿,却等到裏面的灯火绝情地熄灭,殿门紧闭,大雪纷飞,再也没人出来。
白茫茫的天地间,独留他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
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时隔多年想起,他依然无法忘记那股刺入骨髓的寒意。
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这样对我?
为什么讨厌我,还要把我生下?
他想不通这些问题,也没有机会问出来,就被莫名其妙带出了宫,跌进了更深的寒潭。
落星阁是一个充满了杀戮、鲜血与竞争的地方,这裏没有懦夫,只有手起刀落的刽子手,进了这裏,就等于把命书写在那些流传民间的悬赏令上,过了今天都不一定有明天。
当杀手势必要摒除那些七情六欲的存在,日覆一日投入枯燥乏味的训练之中,稍有怠惰,带着倒刺亦或是浸着盐水的长鞭便会毫不留情地鞭笞而下。
他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寻到了一丝出逃之机。看管他们的杀手因为出任务受了重伤,在换人顶替的间隙,他趁机逃出了驻地,期间却还是惊动了一支小队,为首的杀手使动长刀,把他的腿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他拖着那条伤腿兜兜转转逃进了一间破败寺庙,还没来得及止血,便被赶来的杀手再次捉了回去。
新老大舍不得这几年来对他的培养,但又要立规矩以儆效尤,便命人砍去了他的一根小指。
痛。但又似乎已经麻木了。
在那之后,他又重新归于平静,按照组织的要求成长成杀手该有的模样。尽管他比同伴多了一项残缺,训练起来却是对自己最狠的人。每门考验他次次拿第一,几年间不知砍下了多少目标的人头,拿到了多少赏金,也顺理成章地靠着成就坐上了落星阁阁主的宝座。
交接仪式时,前任阁主一般会给下一任阁主下达一个神秘的命令,只有做到了才可以胜任。
前任阁主秦辜虽然时日无多,却很欣赏他,没有为难他,只是对他说:
“阁主之位交给你,但我需要你去保护一个人。”
再然后,他就把盛婳掳来了这裏。
她聪慧,高傲,善于伪装,有从小锦衣玉食培养出来的骄矜,他与她第一次打交道时便觉察到了这一点。
对她的逃离,他并不意外,只是不知为何,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苦涩的波澜。
他像是隔着记忆的藩篱,看到了那个不断被所有人抛弃、远离的自己。
原来……他竟也是在期待着她不要离开的那一丝可能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祁歇在因疼痛而分崩离析的感知中,隐约察觉到了有脚步声的靠近。
有一道不明意味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随即又收了回去。
片刻后,随着来人的再次靠近,他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兰花香气,疑心是梦时,他的面庞便被人温柔地擦拭去了血迹。
她……没走?
意识到这一点,祁歇心底没来由地一松。
上身被人拖起,靠进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裏,他感觉到有双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额头,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似乎想借此缓解他的不适。
费力睁开了眼睛,他看清她眼底不加掩饰的担忧:
“好点了吗?”
不知怎的,他竟想对她倾诉自己心中的真实感觉:
“……还是痛。”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他没想过她会回来,更没有预料到她会关心他。
盛婳轻声问:“还需要我做什么?”
祁歇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药。”
盛婳会意,开始扒拉他的衣襟,果然找出了一个装着黑色药丸的小瓶子。
给他倒了一杯水,任劳任怨地餵他吃下,看着他难看的面色有所和缓,盛婳总算是松了口气。
秉承着送佛送到西的道理,她没让他继续在夜间冰冷的地板上躺着,而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搀到了阁楼下一层的房间裏。
这是她刚刚发现的整座阁楼裏唯二的房间之一,只是比起她的房间,这裏布置得实在寒碜,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别的什么都没有,要不是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他一成不变的黑衣,盛婳险些要以为这是个杂物间。
好不容易把人带到了床上,她给他掖好了被子,正要拍拍屁股走人时,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了衣角。
她回身望去,只见这位平日裏气质一贯冷戾的杀手大人此时仿若一个怕被人抛弃的小孩,湿润的长睫掀起,乌黑的眼瞳中竟透露出一丝渴望。
他什么都没说,只用动作恳求她不要走。
也不知怎的,或许是意识到这是拉近两人距离的好机会,又或许是心中难得的一丝恻隐,盛婳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手,无奈道:
“好,我不走,留下来陪你,行了吧?”
青年仿佛被她这句话一瞬间安慰到似的,竟然真的放心地阖下了眼皮,沈沈地睡了过去。
折腾一夜,大喜大悲之下,盛婳也累了,此时见他睡着,便想要不动声色地掰开他攥着她衣服的手,谁知这人的手指像是焊在上面似的,怎么挣都挣不开。
盛婳在心裏恶狠狠地骂了几句烦人精,又不想委屈自己蜷缩在床边就这样睡过一夜,只好把外衣脱下来才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晨曦初露,天光大亮。
盛婳被透过窗柩的阳光照得微微瞇起了眼睛,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想要躲避这阵恼人的光线。
结果这一转头,她好险没被站在对面隔着屏风朦朦胧胧的人影吓了一跳。
她瞬间坐起身来,惺忪睡意顿时没了大半。
“……还以为见鬼了。”
看清了来人的身形,盛婳拍着胸口嘟囔了一句,把身上睡得有些凌乱的衣裙整理一番,脸上还有些怨气,对着那边问了一句:
“这么早过来干嘛?”
若是盛婳此时绕过屏风,必定能看到青年通红的耳朵,只是她视线受到阻隔,只能听到他颇有些晦涩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
“昨夜……”他似乎顿了一顿,换了个说法:
“为什么你的衣服在我的房间裏?”
准确来说,还是在他的手上。
想到某种旖旎的可能,祁歇的耳尖蓦地烧上愈发滚烫的红意。
盛婳辨认了片刻,才听出他的问题。她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恶从心头起,故意夸大事实道:
“你说呢?你一个大男人,昨夜好意思对着我一个小女子拉拉扯扯,哭着喊着求我不要走,还抓着我的衣服不放……我总不能不睡觉吧,只好脱下来让你拿着咯。”
她故作可怜又不失轻佻的调笑令屏风后的青年楞了一楞,随即心头涌现出更多的不自在,和一丝半信半疑的踟蹰:
他真的……干出了这种事?
盛婳看着那道人影仿佛被定格在原地,从他凝滞的身形中都可以窥见他的震惊和羞赧,于是又大大方方道:
“我不会跟你计较的,放心。”
祁歇没有说话,只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等他端着早饭再次出现时,盛婳已经洗漱完毕,很乖觉地坐在桌前等开饭。
看着他已经恢覆平静的神情,再看看他身后不知是他故意不关还是无意疏漏的门,盛婳并没有提醒。
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松动之意。
祁歇放下漆盘,一反常态地想要离开,盛婳连忙拉住了他:
“坐下来一起吃吧?”
“……我已经能尝出味道了。”祁歇忽然说。
意思是,这些东西的味道已经变得正常,她可以放心吃,不需要他打头阵。
解读出来这个意思,盛婳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真的只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吃而已。”
听到这句话,祁歇眼神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今天的早餐是几个包子和烫熟的鸡蛋。盛婳向来吃得不多,但祁歇每次都会往多了做,至于她吃剩下的食物是被倒掉还是另有解决方法,盛婳就不清楚了。
她更倾向于他会任劳任怨地吃掉,毕竟在她的认知裏,杀手的伙食一般不会太好,不太可能会浪费食物,应该是有多少吃多少的。
所以这样看来,还不如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呢,还能顺道增进增进感情。
盛婳打定主意,便率先向鸡蛋伸出了手,想要给他剥个水煮蛋献献殷勤。
孰料过了热水的蛋壳还有些烫手,盛婳指尖感到痛意,不慎一滑,鸡蛋便咕噜噜滚到了祁歇那边。
“我来。”
他制住了她想要再次伸过来的手。
盛婳也没坚持,撑着脸看他熟练地剥壳。修长的手指搭上莹润的蛋清,一时分不清哪个更为白皙。
只见他三两下便剥出了一个光滑又干凈的鸡蛋,十分自然地放入她的碗中:
“吃。”
盛婳却摇了摇头,把碗向他那边推去:
“你吃。”
祁歇显然没有预料到她有这样的举动——又或者说,没有人对他做过这种事,于是肉眼可见地楞住了。
他盯着碗裏的鸡蛋看了很久,一眨也不眨,眼中似乎闪过什么微妙的情绪,如平静多年的潭水有朝一日被人投掷了一颗小石,泛起一圈圈震荡的涟漪。
盛婳自然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心下也很有些怪异。
不是吧,这鸡蛋还是他自己剥的,她也就是借花献佛而已,至于感动成这个傻样么?
不过想起昨夜他倒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唤着母亲,再结合他此时此刻的反应,盛婳倒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的内心应该是极度缺爱的,或者说,很少有人善待过他,因此别人只是随手分出了一点羹汤,他却动容得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珍宝。
这就好办了。盛婳垂下眼睫,掩住其中的算计。
祁歇没有拒绝她,接过碗,一点点把水煮蛋吃完了。
神情竟然还有几分认真。
盛婳于是又把盘裏的包子分去两个,自己拿过一个吃,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
“以后多拿一个碗和一双筷子吧,一个人吃太冷清了,我想你陪我一起吃。”
她不说他需要陪伴,而是委婉地换了种说法,说她不想一个人。
“陪”这个字眼一出,祁歇动作一顿,半晌才声音沙哑道:
“好。”
他也是有人陪的人了。
从那天起,盛婳便放弃了言语上的套近乎,转而将精力付诸在实际行动上。
不过受能力局限,盛婳也做不出来帮他洗衣缝衣之类的事,最多就是在吃饭的时候把好吃的分享给他,没事的时候帮他梳一梳头发,来时为他倒一杯热茶,亦或是在他做菜不小心被烫伤的时候为他涂药……
也是由此,她发觉祁歇似乎格外嗜甜。那种齁得慌的甜度,只是尝一口都让人反胃,盛婳无法接受,他却能面不改色地消受下去。
她很懂得把控那个度,对他好但不是盲目地放低姿态,而是以一个普通朋友的方式在一些力所能及的方面潜移默化地渗透。
她的举动卓有成效。祁歇对她的看管日益放松,甚至只是因为她一句随口抱怨屋内太潮的话,便主动拆卸了门窗的机关,让阳光透进屋内——他或许也知道,仅凭盛婳一个人的力量,穿不过外围的重重山林,所幸没再拘着她的自由。
与此同时,他看她的眼神,也是一天比一天柔软。再不会装作听不到她的话,也不会无视她的问题,哪怕有时候他回答不上来,也会诚恳地告知一句“不知道”。
只是有些时候,盛婳有意无意地提起那片拦在外围的森林,想要获取更多的信息时,祁歇却总是沈默不语。
盛婳已经开始有些心烦意乱了,她在这座阁楼裏待了快有十天左右的时间,不知道如今宫中情况如何,是否一片混乱。虽然祁歇对她渐渐卸下了心防,却始终没有提出什么时候能带她出去,她也不敢明着问。
毕竟,从他对那片森林的闭口不谈,盛婳便有些猜出,他对她的提防始终还是没有落下。至于是怕她葬身于野兽腹中,还是怕她真的跑了出去,盛婳偏向于二者都有。
她的耐心在接下来的一件小事中濒临告罄。
从来到这裏的第三天起,觉察出他并不会对她怎么样之后,盛婳便开始得寸进尺地提出想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