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前世(1)
盛婳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雅室之中。
淡淡的檀木香在空气中浮动,精致的雕花窗柩筛入细碎的光影,点亮了床帷一角,连玄关处的釉彩百花景泰蓝瓶也泛出莹润的光泽,这很显然是个专门布置过、温馨华丽的房间。
……怎么回事?这是哪裏?
她皱着眉从床上坐起身来,打量着这方陌生的天地,确信自己从没有来过这裏。
头很痛,像被谁用锥子狠狠凿开过。脑海中一片混沌的迷雾散开,盛婳终于回忆起来,自己在昏迷前,正在皇陵按照祖制举行着一年一度的祭典仪式,忽而周围涌现出了一大批刺客,她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因此防守不到位,被歹人钻了空子。
危急时刻,另有一队黑衣人士如破空之箭杀出重围,一人可顶十个,为首的头领飞身而来,把被推下高臺的她救了下来。
之后,她似乎便一直不省人事到现在。
那些人是敌是友,盛婳暂且分不清——毕竟她能来到这处陌生的地方,肯定也是被他们掳过来的。
盛婳下了床,劫后余生的身体还有些发软。她踉踉跄跄地走近窗边,发现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被封得死紧。
很显然,她被困在这裏了。而且那群人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他们会对她做什么,是胁迫还是灭口,盛婳压根不敢赌。
她环顾四周,房间裏摆放的东西温润而无害,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物什。但盛婳不信邪,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寻能用到的工具。
“别折腾了。”
一道冷如霜雪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房间裏尤其突兀。
盛婳背脊一僵,转过身去,发现几步开外的门悄无声息地被打了开,一个身姿颀长、一袭黑衣的青年站在那裏,挡着外头的灿灿日光。
他容貌俊极美极,墨发只用一条素凈发带高束而起,清凌凌的眼珠呈现出乌木的色泽,周身却仿佛向外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连日光也无法驱散半分。
饶是在深宫见惯了美人的盛婳,也不由得暗嘆一句好相貌。只是这样的颜色配上腰间的短刀和手腕上的袖箭,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危险。
盛婳站起身来,警惕地问:“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关在这裏?”
青年不答话,只把手中端着的漆盘搁放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配着好几碟精致小菜,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看上去却意外的诱人。
盛婳从醒来到现在还没有进过一滴水,见到那些食物眼神微动,不过比起填饱肚子,面前这人的忽视更是惹恼了她。
从登基起就未受过这般明晃晃冷落的女帝脸色一寒,声音也跟着沈了下来,带出几分不怒自威的肃然:
“我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裏?”
这人既然能在祭典现场上把她带出来,肯定也是知道她的身份的。既然知道还敢这样目中无人,盛婳不免把他往坏的方面想。
青年终于开口了:“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受谁的嘱托?那个幕后主使是否出于恶意?仅凭这寥寥几字,根本听不出什么关键信息来。
盛婳微一蹙眉,一瞬间脑中闪过好几个可疑的人名,都是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不爽她以女子之身登临高位的迂腐大臣。
还想再问,青年好似看出了她的满腹疑惑,无波无澜的眼神扫过来:
“吃。”
……临死前的最后一餐么?
盛婳无言,眼下没有尝膳太监,她就是心再大,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贸然接触这些不明来路的吃食。
“我不吃。”她紧紧盯着他,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
“放我出去,黄金万两封侯加爵应有尽有,总比你为人卖命强吧?朝不保夕的生活终究不是安稳日子。”
青年眸色深深,还是那一个字:“吃。”
见诱惑不成,盛婳又换了个条件:
“我可以吃,除非你告诉我指使你的那人是谁。”
青年诡异地沈默了片刻,答案依旧是四个字:
“无可奉告。”
……这人多说一个字是会死吗?
盛婳抽了抽嘴角。
她就没见过这么寡言少语的人,相比起来她的影卫都算好的了。
对峙的间隙,白粥还在桌上散发着勾人的香味,也是在这时,盛婳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青年耳聪目明,下一瞬便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在嘲笑她的负隅顽抗。
盛婳不知怎的,忽然福至心灵读懂了他的眼神,顿时心下微恼:若不是他将她掳来这裏,她至于丢这个脸?
眼不见为凈。她自顾自在房间裏寻了一处离桌子最远的角落,靠着墻角坐下不动。
青年也没有劝她,径直离开了。木门再次合上,良久,盛婳才从臂弯裏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
她站起身来,回想着刚刚他关门时传来一声轻轻的“嗒”,听上去像是铁片相撞。
那是不同于门锁和门闩的机关。应是嵌在门裏的玄机,外面关上去,裏面的人想要动手脚还是暴力拆卸,都没有胜算可言。
如此看来,她想撬开门锁偷偷溜走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而且方才通过窗纸透进来的日光,盛婳大致判断了一下她这个房间距离地面的高度。这裏很显然是一座阁楼,如果她想通过窗户逃脱,除非有飞檐走壁的能力,否则结局只能是摔得血肉模糊。
所以,目前最可靠的方式就是按兵不动,先观察刚刚那个男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破绽,如果能取得他的信任,使他放松警惕,再趁机逃脱,自然是最好的。
盛婳这样想着,返回了放着食物的桌边。漆盘裏不知什么时候被垫上了一块干凈的手帕,手帕上是一根粗细得当的银针。
很显然,这是方才那个男人放在这裏留给她试毒用的。
没想到他看上去油盐不进,竟也愿意借此打消她的顾虑?
盛婳冷哼一声。即便他这样坦然,她也决计不可能这样轻易放下戒备。谁知道银针会不会是他迷惑她的障眼法?谁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无毒无害,裏面没有银针试不出来的蛊?
尽管肚子还饿着,盛婳也没有再看那些东西一眼,索性躺回了床上,把自己蒙进了被子裏。
这一捱就捱到了傍晚。
半梦半醒间听到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盛婳几乎是瞬间就翻身而起,不出意料地看见青年再次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吃食。
见中午的清粥小菜即使冷透了也还是原封不动,银针好端端地摆在那裏,青年既不意外也不生气,把新的吃食放下后,还是只有一个字:
“吃。”
盛婳没动。虽然从早上到现在,她确实饿得有些迷糊了,知晓再这样撑下去不是办法。
但她还是按捺下来,静静观察了一会儿,隐约从青年古井无波的神情中窥见他对她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纵容。
实在古怪。杀手会对囚犯生出恻隐之心吗?还是说他想一步步引诱她放松警惕,继而再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将她残忍杀害,这样他会获取变.态的快.感?
不怪盛婳会这样胡思乱想,从小到大被周围事物磨练出来的敏锐神经註定了她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设想出最坏的情境。
“你挨个试一口,我再吃。”她试探性地问道。
原以为青年会不屑一顾,亦或是直接掉头走人,没想到他真的拿起筷子挨个试了一口。
盛婳这才下床。
她已经饿得有些头昏眼花了,在看到他有明显吞咽动作并且半天都没有吐出来的时候,便踉踉跄跄走近了桌边,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虽然腹中饥肠辘辘,她的吃相还是保持着皇室该有的文雅,一点风度也没丢。
填饱了肚子,盛婳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这才有闲功夫看向杵在一旁的他,开始套近乎:
“你不吃吗?”
没有回话。
盛婳也不恼,她现在采用迂回战术,自然也要有点耐心,于是又换了个话题:
“该怎么称呼你啊?”
还是没有回话。青年油盐不进地盯着地面,像是没有听到似的。
盛婳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长了张嘴可惜是个哑巴,面上却自顾自扯出一个笑来:
“你不说话,那我只好给你取一个称呼喽?”她故意用肉麻的语气恶心他:
“阁下?大侠?兄弟?大哥?哥哥?……”
听她取出来的称呼越来越离谱,青年终于开了口,音色如戛玉敲冰:
“祁歇。”
“祁歇……”盛婳把这个名字从唇齿间过了一遍,笑容越发灿烂:
“这名字真好听!”
你等着,等我回宫,重金在民间悬赏你的人头。
盛婳笑瞇瞇地想着。
青年却对她的夸奖置之不理,依然站在原地,眼神幽深地打量着她。
莫名像在打量着该从何处下手,能最快让她发不出声音来。
盛婳汗毛倒竖,刚刚稳住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