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前世(3)
热……
盛婳感觉自己像是置身在一个蒸笼裏,有滚烫的呼吸倾洒在颈后,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颤栗。
腰上似乎覆着什么,很有些重量。以为是被褥盖得太多的缘故,盛婳迷蒙间往那处摸去,惊悚地发现那是一条手臂。
有人跟她睡在一处……?
意识到这一点的盛婳猝然睁开眼睛,睡意霎时间如鸟兽散。
她僵硬地转过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沈静俊美的面容。
祁歇还在熟睡,可能是因为衣衫不合身的缘故,他衣襟微敞,露出小半精壮胸膛,欲掩不掩,高山冰雪般的脸也带出几分旖旎的意味。
如果不是两人睡在同一个被窝裏,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盛婳会觉得清晨醒来见到这副美男卧睡的景象很美好。
理智回笼,她努力回想昨夜的情形,一时无言。
好吧……确实是她疏忽了,在祁歇的手放上来时,她没忍住睡了过去,并且难得没有像从前一样痛得辗转反侧,而是一夜无梦。
但这并不妨碍盛婳在心裏唾弃自己抛至九霄云外的戒备。祁歇看上去再不近人情,再清心寡欲,终究也是个正常男人,他对她再好,也是把她掳来这裏的杀手,她怎么能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在他床上睡过去呢?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想到这裏,她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除了有些褶皱外,还是正常的。
看来没有发生什么。
盛婳短暂松了口气,随即便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挪开,坐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越过他下了床。
过程中,她并没有发现祁歇呼吸一屏,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也是因为他侧身枕着胳膊,才勉强遮挡住被褥之下某个早已不受控的地方。
盛婳出了门,便直奔自己的房间洗漱,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始看书,等着祁歇睡醒,再一如既往地端来早餐。
不过早餐没等到,她倒是听到了……一声口哨?
意识到那不是祁歇的声音,盛婳脑中灵光一现,忙冲过去打开了房门。
阁楼之下的草地上还飘浮着清晨的薄雾,一个高挑的人影身着与祁歇如出一辙的黑衣,肩上背着一个包袱,静静地站在那处,同时抬头向上张望。
见盛婳从楼上探出头来,他面上的神情显然楞了一楞,随即像是见到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挑起了眉,很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味。
发现来人自己并不认识,盛婳心中期望落空,但还是跑下了楼。
在经过祁歇的房间时,她极力放轻脚步,凝神静气,没有听到裏面有任何动静传来,这才稍微定了下神。
来到男人身前,盛婳率先嘘了一声,佯装担心地往上看了一眼:
“你是来找祁歇的吗?他还在睡呢,别吵醒他。”
这十天来好不容易见到一个除祁歇以外的活人,她可不想祁歇突然冒出来打断他们。
男人会意地“哦”了一声,坏笑道:“原来这些东西是带给你的啊。”
他把包袱丢给她,盛婳往裏头看了一眼,都是她日常生活中的贴身衣物和必要用品,粗略扫了一眼,材质与她在宫中用的东西大差不差。
但盛婳却没心思註意这些,她只是盯着面前的人问:
“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男人似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
“……朋友。”
“你也是落星阁的杀手,对吗?”盛婳一针见血,没等他回答,便攥住了他的手腕,语速飞快道:
“带我出去,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男人眨了眨眼,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从阁楼上悄无声息飞身而下的祁歇,于是面不改色道:
“抱歉,我帮不了你。”
被攥住的手却在她的掌心处带着暗示意味挠了挠。
盛婳猛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果然见到了几步开外、神色淡淡的祁歇,他身着单衣,唇色苍白,发丝被山风拂动,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
她哑然一瞬,心中遗憾大好机会就这么错过,脸上却带上了识趣的微笑,若无其事地与祁歇打招呼,同时后退一步和身前这人拉开距离:
“你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祁歇没有反应,盛婳便与他擦肩而过,上了楼。
踏进房门的前一瞬,她又在走廊往下看了一眼,见两人似乎在原地谈论了什么,男人转身离开前,还往她的方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盛婳想起方才男人提的醒,隐约意识到这个人或许会成为她离开此地的突破口。
心知还得从长计议,她转身进了房间。
没过多久,祁歇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房门口,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带来了早饭,在盛婳面前放下。
漆盘裏只有一双筷子一个碗,盛婳于是知道祁歇这是有点生气了,或许是气她只是被他囚禁在这裏的人质,没有权利越过他和他的朋友搭话,所以才不跟她一起吃。
她只好率先出口,打破了这阵沈默的氛围:
“谢谢你让人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
祁歇垂眼看她,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你跟他说了什么?”
藏在桌底下的手搓了搓指尖,盛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寻常:
“没说什么啊,太久没看到活人了,我只是想问清楚他是谁而已。”
见祁歇面色看不出什么异样,盛婳便接着试探性问道:
“他叫什么名字啊?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怎么看上去好像很怕他的样子。盛婳此时回想起那个男人的异样,也觉得有些奇怪,难不成那个人是祁歇的下属?
可他又给了她暗示,从这一点看,他或许对她提出的丰厚条件是有些心动的,也可能对祁歇不是十分的忠心,而是有所保留,不然他不会提醒她祁歇的到来。
她的问话良久都没有得到祁歇的回答,他宛如回到了初见时面若寒冰的样子,冷冷地盯着她:
“吃饭。”
这是一点也不肯透露了。
盛婳瘪了瘪嘴,暗骂了句小气鬼,这才开始老老实实地吃饭。
毕竟要借祁歇引那个人过来,还得把关键人物哄好了再说。
此时的盛婳心中已然有了对策。
想到那个人递过来的包袱,她猜到有些东西或许不是祁歇随随便便就能为她弄过来的,毕竟他现在既要看管她,又要照顾她,离不开这座阁楼太长时间,山下小镇的条件也有所局限。
如此,只要她好好表现一番,不就可以趁机向他讨要什么不好得到的东西,再由那个人带过来?
于是抱着这个念头的盛婳第一次破天荒收拾了碗筷。
正想把东西拿出厨房洗时,祁歇便皱着眉阻止了她:
“这些不需要你来做。”
盛婳其实也怕自己碗没洗着先打碎个遍,此时见他截胡,也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不过殷勤还是要献的,洗不了碗,她还可以打打下手嘛。
于是盛婳又跟着祁歇来到了厨房。
见身后多了个小尾巴,祁歇也没太在意,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挽起袖子干活去了。
盛婳本是想着来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收拾,但祁歇似乎有做完饭便顺手打扫干凈的习惯,巡视了一圈,她竟没能找到半点油渣和污渍。
郁闷地鼓了鼓嘴,她只好把目光放回祁歇身上。
小木凳对这样高瘦的青年来说有些过分逼仄了,但祁歇的姿态却显得十分从容。他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鬃毛刷,手背筋络微凸,衣袖挽起,露出白得晃眼的劲瘦小臂,比盆中的淘米水还白——盛婳不知道杀手是不是都像他这么白,随即想到他们常年潜伏在不见天日的环境下,又觉得有迹可循了。
也是因为他的肤色太过白皙,小臂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便格外引人瞩目,有刀伤,鞭伤,剑伤……看得人心惊。
通过这些伤疤,盛婳已经能够窥见他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凄苦日子。
与此同时,她也註意到了他左手小指上那一截黑色指套。事实上,在来到这裏的第一天,她就註意到这一点了,以为那是杀手独有的装饰,便没太在意。
但见祁歇连洗碗的时候都没有把它摘下来,盛婳一时间有些奇怪:
“你……为什么不把指套摘下来再洗碗?”
这样不会很不方便么?
祁歇洗碗的动作一顿,那根被她註视的小指不动声色地藏进水中,他垂下眼睫:
“习惯了。”
真怪。盛婳在心裏嘟囔了一句,索性她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便没再追问。
祁歇于是接着洗碗,很快便把用具洗得干干凈凈,一个个放进篮子码放整齐后,他又在走廊找了一个采光好的地方放下,碗具在阳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盛婳好奇问:“为什么不把它们放竈臺上啊?”
祁歇淡淡看了她一眼:“用布擦不干凈,晒一晒才不会有水渍。”有水渍容易沾灰。
盛婳懂了他的意思,登时有些惊奇:也不知道他作为一个杀手,是怎么做到对庖厨之事这么了如指掌的?
察觉到她略带钦佩的目光,祁歇低着头将折起的袖子一点点放下,耳根却微红,方才因她提起指套时从心底裏钻出的自馁也像阳光下的水珠一样消弭于无形。
然而,盛婳下一句夸奖却硬生生遏制住了这点隐秘的欢喜:
“你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儿郎放在上京,肯定极讨姑娘们的喜欢,觅一桩皆大欢喜的姻缘不在话下。”
闻言,祁歇慢慢抬眼,无喜无悲的目光牢牢攫住了她。
盛婳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怎……怎么了?”
她承认她说这话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私心在,但他也不需要用随时要杀人的眼神这样看着她吧?
祁歇紧紧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寻什么,良久,他喉结一滚,似有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被他硬生生咽下:
“没什么。”
见他收回目光,盛婳心头一松,随即又想:
她没说错,就是漏了个前提。这人身上的气质太过阴郁冷淡了,仿佛游荡人间的幽魂,盖过了出色的容貌,心情又阴晴不定,如果他能稍微改改,或许才有姑娘看得上他。
腹诽归腹诽,殷勤还是要献。她跟上祁歇的步伐,在他即将关上房间门时用脚抵住,讨好地笑笑:
“你累了,我给你按按肩怎么样?”
感动了吧?她这辈子还没对人这么好过呢……盛婳在心裏哼哼。
祁歇皱了皱眉,漠然回绝:“不用。”
没想到会遭到拒绝,盛婳楞了楞,随即便是心头火起:
伺候他还不乐意?今天这个肩她是非按不可了!
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盛婳把他往房裏一推,跟着踏过了门槛,颇有种恶霸的架势:
“我说用就用!”
直到把人推进去摁着他坐下,盛婳才意识到此举不妥。不过看着祁歇虽然惊讶但没再抗拒的神情,她还是硬着头皮绕到了他身后。
双手搭上他的肩,也许是不习惯与人接触,盛婳察觉到祁歇的身体微微一颤,于是拍了拍,示意他:
“放轻松。”
祁歇闭了闭眼,认命地松懈了因为紧张而耸起的肩膀。
盛婳气沈丹田,手上开始用劲。
左按右掐,漫无目的的章法和挠痒痒似的力道很快令祁歇皱紧了眉头。
他把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攥住,问出了从方才起就一直想问的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盛婳眨了眨眼睛,无辜道:“我按得不好吗?”
她的确是在虚心请教的。第一次给人按肩,没有经验,她不得其法,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祁歇又是宽肩窄腰的身材,挺括的骨架子裹着皮肉也硬得很,她按得手也疼。
听着她的问题,祁歇也沈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靠近、接触他时身上那种仿佛被拿捏了软肋的错觉,不是那种常年在生死关头徘徊、面对危险时的警惕,而是一种……如同被貍奴用爪子扒拉的怪异感,不尖锐,甚至可以说是轻柔。
让他忍不住想将她像昨夜那样抱进怀裏。
祁歇抿了抿唇,不敢直言这股欲望。他兀自註视着前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
“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盛婳收回了手,嘿嘿一笑,也不再装腔作势了,索性坦言:
“我想吃荔枝。”
这个季节的荔枝最是晶莹剔透,鲜嫩多汁,往年这个时候,岭南那边都会快马加鞭给皇宫送来上好的荔枝,这样的珍品也只有皇帝、宠妃和少数的达官贵人以及外邦使节才能享用。她提出要吃荔枝,无疑是有些为难他了。
但盛婳莫名相信,他会为她办到的。
果然,祁歇只是思索了一瞬,便答应了下来:
“好。”
盛婳这才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
到了晚上,盛婳例行沐浴完,看了一刻钟的书,准备睡觉时,房门就被敲响了。
她疑惑地扫视了一圈房间,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地方,但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什么事?”
祁歇站在门外,墨发披散,眉目如画,在朦胧的夜色中莫名多了一分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慵懒。
“你痛吗?”他问。
盛婳先是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后便僵了僵:他该不会是当人形暖炉当上瘾了吧?
想到今早亲密若爱侣的姿势,盛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窘态,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用了!我不痛了!”
她刚想把门关上,白日裏的情形瞬间颠倒重演,换成祁歇抵着她房间的门板。
看着她避之不及的模样,他的声音有些冷了:
“你很怕我?”
盛婳头皮发麻,暗道你是杀手我是人质我不怕你怕谁,况且你还这么反覆无常,脸上却是干笑道:
“没有啊,我只是怕麻烦到你而已。”
听到这话,祁歇的声音诡异地柔和了下来:
“一点都不麻烦。”
“……”盛婳欲哭无泪,早知道会开这么个口子,昨夜哪怕痛死也要反抗一下。
顶着他的目光,她只好侧身让开了一条道,然后不情不愿地躺回床上。
祁歇在她床边坐下,热烘烘的大手顺势往她肚腹上盖去。
气氛几乎凝滞,画面怎么看都显得有几分怪异。虽然盛婳因为癸水带来的腹痛渐渐得到缓解,但她还是感到浑身都不自在。
祁歇一向不爱说话,也不会主动问问题,一坐下来便仿若老僧入定。于是绞尽脑汁想要打破这阵僵硬氛围的人就成了她。
眼珠子乱转间,盛婳忽而瞥见了他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他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似林间修竹,赏心悦目得很,黑色的指套在烛火下莫名有几分森冷,衬得这双手能在一息之间漫不经心地将猎物脆弱的颈骨折断。
盛婳一瞬间找到了可以打破静谧的话题:
“你这个指套需要经常换吗?”
祁歇眼睫低垂,深黑的眼珠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半晌才答:
“不用。”
盛婳想起他早上洗碗时也不舍得脱下的姿态,不由得来了兴趣:
“我可以摸摸吗?”
不知为何,这个请求一提出,盛婳莫名感觉到祁歇周身气息微沈,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幽深难辨。
他过长的沈默让盛婳心裏犯起嘀咕,疑心他又是无声的拒绝时,她听到他说:
“可以。”
盛婳于是把手伸了过去,试探性地,在她以为包裹着小指的指套上轻抚了下。
见祁歇没有反应,她又大着胆子捏了捏。
不对,怎么这么硬?
盛婳微蹙了下眉。
这不太像是人指的触感,哪怕是皮包骨也没有这么硬,倒像是……一个冷冰冰的铁块被打磨成了指骨的形状。
疑惑地抬起头,她正好对上了祁歇平静却好似裹挟着某种深沈意绪的目光。
一瞬间,他在洗碗时似有若无的躲避、小臂上交错的伤痕和眼中闪烁的意绪涌现在她的脑海裏,某种福至心灵的猜测也凭空击中了她。
这不会是根断指吧?
这个念头让盛婳指尖微颤,离开了他的指套。
空气似乎因她这个动作停止了流动。
祁歇眼中闪过一抹自嘲。果然,没有人会在得知了他的残缺后,不对他避犹不及。
孰料一只柔软的手在他低垂的视线中,再次搭了上来。
盛婳缓缓拉住了他戴着指套的手,认真地问:
“痛吗?”
痛吗?自然是痛的。
不过走到今天,祁歇已经很少回忆起十岁那年的经历了。没有人问过他痛不痛,他也逃避于追溯往事,于是那些记忆便就深埋在岁月中,再无人提起,包括他自己。
鞭伤能愈合,刀疤能缝合,皮肉能再生,心上经年留下的伤口却无法自愈,他一直在刻意忽略,却不能代表它不存在。
他一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渴盼着能让疲惫的身躯无限地沈沦在某个甘愿为他敞开的怀抱裏。
他找到了。
所有尘封的痛苦都因为她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心甘情愿地粉碎,不为人知的疮疤也被她温柔的手细细抚去,填补了长年累月的空缺。
祁歇反手握住了她,烛火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瞳中半明半昧。他哑声道:
“都过去了。”
对现在的他而言,真的都是过去了。他有了新的、想要追随的光,于是所有累赘的苦痛便变得不值一提。
这一刻,他只想摆脱沈重的过去,重新站在光裏。
盛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间,她似乎感觉到某种湿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上,轻得像是幻觉。
等到翌日一早醒来,她不由得再次懊悔起自己的不设防,竟然又在他面前无知无觉地睡过去了。
好在房间空荡荡的,预想之中两人一同躺在床上的事并没有发生,盛婳下了床,看见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离开数日,厨房有食物,勿忧。
……走了?把她一个人流放在荒郊野岭,就这么走了?
盛婳一时间气得把纸条卷成团丢出了窗外,心中又把祁歇大骂个好几回。
来到这裏之后,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多少次绷不住引以为傲的礼仪风度。
这些天留在这裏,她之所以还没彻底与祁歇撕破脸皮,一来她暂时还没有能力走出那片无边无际的森林,二来他的确伺候得舒服,三来他虽然看上去不像是活人但的确是个会喘气会说话的活人,有他在这裏,盛婳才不至于被身处深山老林的孤独打败。
而现在人就把她抛在这裏这么一走了之,连个具体的归期都没有,盛婳不免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然而再烦,她也不可能原地自尽,还是得活着。郁闷地洗漱完,她先是去了厨房解决早饭问题。
祁歇果然把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竈上甚至还小火煨着汤,像是算准了她会进来的时机。厨房裏的食物多得能吃上十天半个月,能久放的蔬菜、风干肉类都被他分门别类,甚至上面还用纸条写了详细的做法,都是些简单的菜式,絮絮叨叨连三岁孩童都看得懂。
盛婳一一看过去,心裏有了底,但心情还是不怎么好。
这意味着她要在祁歇离开的这段时间裏学会做饭,否则她很有可能会把自己饿死……
想想就心好累。她好好一个皇帝,本来应该在宫中锦衣玉食,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怨气满满地吃完了早饭,盛婳出了厨房,险些与一个黑衣人影迎面撞上。
看清来人面容,盛婳瞬间瞪大了眼睛:“是你?”
此人正是日前见过的,所谓的祁歇的朋友。
祁陌挑了挑眉,面上还是一贯的潇洒不羁:
“好久不见啊。”
“久什么久,也就一天不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盛婳已经窥见这人与祁歇截然相反、吊儿郎当的性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称呼?”
祁陌咳了一声,正色道:
“幸会,本人姓祁,单名一个陌字。”
“你跟祁歇是兄弟?”盛婳疑惑道。
“哪敢……”察觉到盛婳目光中的探究,祁陌又改了口:
“落星阁首任阁主姓祁,所以只要是落星阁的杀手,都姓祁,如果当上了阁主,就可以改回原来的姓。”
不过祁歇没改。这话被祁陌默默咽了下去。阁主已经嘱咐过他,不要在这位面前暴露他的真实身份。
盛婳恍然大悟,又问:
“祁歇让你来的?”
祁陌点点头,把手上提的一小袋荔枝交给她:
“这是他让我送来的,说你吃到喜欢的容易贪量,而且荔枝没有冰块容易坏,让我先送一点上来。”
盛婳顺手接过,面上装出欣喜的表情,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波动。荔枝只是个幌子,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是想借机引祁陌过来而已。
这时,她忽然敏锐地嗅到了袋子上沾染的一丝血腥味。
意识到这荔枝或许来之不易,盛婳默了默,还是问出了口:
“怎么来的?”
祁陌无所谓无地答:“用悬赏人物的项上人头换的呗。”
盛婳皱了皱眉:“所以他暂时离开是去杀人了?”
祁陌的回答开始变得含糊起来:“算是吧……毕竟这荔枝也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想要拿到还是得费些周折。”
后半句被盛婳直接忽略,她话锋一转,直奔主题道:
“你知道我是谁吧?”
祁陌:“……知道一点。”
“上次开出的条件还作数。”盛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开始循循善诱:
“只要你带我离开这裏,荣华富贵、加官进爵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