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祁歇手下不自觉用力,纸伞顿时被甩飞出去。
“啪——”的一声突兀闷响,盛婳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我这就去找他。”
祁歇弯腰捡起伞,留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高瘦身影在夜色中渐渐隐没。
半刻钟后。
书桌前的盛婳看着明显还没睡醒的阿奚和门神似的杵在原地的祁歇,无奈极了:
“我不是说了,如果他已经睡下,便不要吵醒他吗?”
祁歇当然是想过不让阿奚过来的。但他不想耽误盛婳的事。
而且这一次她不找,下次他们还是会待在一起议事,他也不一定能及时知道……
祁歇垂下眼睫,还未说话,阿奚却出声了:
“无碍的。公主有事找我,我便是昏迷了也要挣扎着醒来。”
说着,姿容苍白秀气的异族少年偏过头柔柔咳了一声,像窗外被雨珠压塌的绿叶。
盛婳担忧地望着他:“没事吧?上次在渡潼的病还未好么?”
阿奚语气极轻,眉宇间透着一丝羸弱:
“此次舟车劳顿,路上还是不免沾上了一些病气。不过公主无需担忧,奚会努力好起来,继续为公主效劳的……”
祁歇攥紧了拳头。
只是偶尔向芾绪国那边传一次信而已,算什么效劳?
见阿奚一副一拳就能被打倒的模样,盛婳真怕他晕倒在自己房中,连忙绕过桌去扶他坐下:
“还是养好身体要紧。”她给他倒了一盏茶:
“我找你过来,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阿奚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祁歇。
盛婳意会到他的眼神,转过头去,发现祁歇还没走,有些讶异:
“你不回去睡觉么?”
祁歇抬眸,一双冷沈的眼珠突然间氤氲起一抹湿意,仿佛隔了层淡淡的雾气,他低声道:
“雨有些大,我待会儿再走。”
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谈事了,盛婳也没坚持,随他去了。
讨厌的人明显不想走,阿奚只能作罢,尽力忽视掉这尊脸色沈得能滴出水来的大佛。
他心中腹诽:不过就是一条她随手捡来的弃犬,这么没眼力见,迟早会被她厌弃……
下一刻,阿奚的心绪被盛婳的问话打断:
“芾绪国那老皇帝是不是也已经时日无多了?”
阿奚回过神来,点点头:“他素有头疾,现下仍在用汤药吊着一口气。今年两位皇子斗得厉害,甚至还把彼此的丑事闹到了陛下面前,抖落了个干凈。兄弟阎墻一事将他气得不轻,头疾愈发严重,一天当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也很少。”
盛婳兴致冲冲:“那……司无咎如今话语权是不是很大?国事都由他来经手吗?”
她这几年一直在暗中向司无咎传递他那两位哥哥的把柄,助他一路扫清障碍,按理来说,芾绪国皇室中只剩下他这位皇子可堪大用。
阿奚实话实说道:“是。主上前不久刚被册封为太子,被委以监国之任,正是因为陛下已无力在政务上过多操劳。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其余事务皆由主上定夺……主上还说,今日他所得一切有一半都要归功于公主,所以如果公主有任何需要,他都会听凭公主差遣。”
“好,我知道了。”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盛婳狡黠一笑:
“看来当初同他合作,真是一个绝对正确的选择。”
上一世,司无咎无权无势,身后又不如两位皇兄有煊赫的母家支持,走得很是困难,在朝廷上几乎就是一块砖,哪裏需要哪裏搬,在守国大业上出谋划策,殚精竭虑,却在盛婳打下芾绪国之后,被两位哥哥推出来顶罪。
盛婳原来并没有攻打芾绪国的念头。天韶国初初建国不久,虽然在她的治理下蒸蒸日上,但终究底蕴太浅,对上兵强马壮的芾绪国并没有太大的胜算。
原本在老皇帝的推动下,芾绪国与天韶国邦交甚笃,但盛婳即位后不久,芾绪国的权柄先后被大皇子和二皇子夺去。
前者懦弱无能,任由边境一些不入流的匪盗骚扰天韶国百姓,从不派兵镇压;后者心胸狭隘,看不起由女性当权的天韶国,更是直接撕毁盟约,想将天韶国吞并。
若非被逼无奈,只想休养生息的盛婳也不愿参与战事,让士兵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但如果不举起盾矛,届时将家不成家,国不成国,盛婳只能主战。
这一世就不一样了。她推动司无咎把握权柄,他对她心怀感激,自然不可能会像他两位哥哥一样主动寻衅滋事。
想来如无意外,两国融洽的关系也会继续这样维持下去。
“阿奚,我修书一封,需要你替我将它传给司无咎。”
“是。”阿奚温顺应道。
盛婳又走回书桌前提笔写信。一时间,房中只余笔尖落于宣纸上沙沙的声音。
她写得认真,并没有註意到那边两个人齐齐将眼神粘在她身上。
“嗒——”
不一会儿,盛婳便写好了信,将笔搁置在白釉笔山上。
盛瓒驾崩,与天韶国关系密切的邻国会在这段时间内陆陆续续发来问候表示哀悼,并祝贺新帝登基、表达两国盟约长长久久的企盼。盛婳便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司无咎在她宣告新帝人选之后明确支持天韶国流落在外的皇子盛祈登基的立场。
芾绪国虽然内部有待整治,但目前综合国力确实比天韶国强得多。司无咎作为芾绪国太子,说的话也具有一定分量,届时如果有朝中老臣想要阻拦,也得掂量一下轻重。
待字迹风干,盛婳将它交给了阿奚:
“给。如果可以,越快传过去越好。”
“是,奚这便传信主上。”
盛婳颔首:“辛苦了。”
阿奚摇摇头,浅浅一笑:“能为公主效劳,是奚的荣幸。”
说完,阿奚似有若无地看了祁歇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目送阿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盛婳才将目光转回面前久久站立着的祁歇身上,好整以暇道:
“雨都变小多久了,你是准备今晚留下来跟我一起睡吗?”
“……”
她语气促狭,明显一股调笑的意味,祁歇却红了耳根,想到刚刚阿奚得意的眼神,他突然问:
“我能做什么?”
他不想什么事都劳累她来安排,也不想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盛婳一下便察觉出他的不自在:这是看着她和别人忙前忙后,他觉得没有参与感呢。
望着他黑亮幽深的眼瞳,盛婳想了想,沈吟片刻,柔和了语气: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当一个好皇帝。”
她看了一眼窗外滴滴答答的雨珠身不由己地砸落窗沿,溅起稍纵即逝的水花,垂眸道:
“做一个受万民爱戴、承千古美名、享期颐寿数的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