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当个好后娘(一)
海边渔村,一个妇人打扮的女人站在高石上,她的双手放在眉前,正在往海上眺望。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身后是错落的房屋,有暖融融的光从窗子散出。风吹过,裏面似乎还夹杂着饭菜的香气。
这个女人叫纪兰,她在等即将打渔归来的丈夫。
纪兰今年22岁了,如今是她嫁给丈夫刘润生的第二年。在14、15姑娘就会出嫁的年纪,到了21岁才嫁出去的着实少。
不是纪兰长得丑,也不是纪兰身体有什么缺陷,是纪兰家穷。纪父纪母想留纪兰给家裏多干几年活,想等儿子快要讨媳妇的时候,再将纪兰给嫁出去。
当然了,也是因为这些上门提亲的人啊,没有给出让纪父纪母满意的彩礼钱。
纪兰21这年,媒人上门了,前渔村有个媳妇死了1年的鳏夫,想要讨纪兰续弦。
这个鳏夫名为刘润生,是前渔村出了名能吃苦的汉子。他的媳妇在一年前产后大出血去世了,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9岁,二儿子6岁,小儿子还在襁褓裏面。
刘润生为什么想续弦,因为他的娘病了,没办法照顾小宝了。刘润生想再找个媳妇,能帮他照顾孩子、照顾他的娘。
为什么想娶纪兰,因为媒人说纪兰手脚麻利、脾气好会照顾人。
刘润生拿出三两银子当聘礼,也就是大约4500文钱。听到这个数目,纪父纪母贪心想要更多。听说对方想找别人了,又赶忙同意说愿意嫁闺女。
三两银子下聘,轰动了纪兰所在的渔村,街坊邻居们羡慕坏了。他们都觉得纪兰要嫁不出去了,毕竟年龄都这么大了。没想到有人愿意要纪兰,还给这么多钱。
当然也有人暗暗啐老纪家,真是钻进了钱眼裏了,让个黄花大闺女给有三个孩子的人续弦。这是什么爹娘啊,这走夜路也不亏心的慌!
于是纪兰嫁了过来,开始照顾继子和婆婆。很多人都认为纪兰不幸,但其实纪兰嫁过来后过得很不错,比在家裏的时候好很多很多。
新婚当夜,刘润生就将所剩的钱都交给了纪兰,让纪兰保管。刘润生告诉她,他想和她好好过日子。说她要照顾三个孩子和老人很辛苦,他会好好待她的。
刘润生是个糙汉子,却是个内心温柔的糙汉子。他对纪兰很好,阴雨天无法捕鱼的时候,他还会让纪兰歇着,他来干家务。
刘润生的娘也很好,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她身体好些的时候,会帮着纪兰编个草鞋蓑衣什么的,以补贴家用。
往常差不多这个时候,刘润生的渔船就会出现。可是今天,纪兰等到天彻底黑了,也没等到刘润生。
纪兰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她所站的地方从村口的大石头,到了退潮的海边。
今天是阴天,没有月亮照明,周围黑的厉害。纪兰站在这裏也看不清海上,却执着的看着。很快的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是大宝带着二宝往这边挪步。
见纪兰回头,大宝立刻停了下来,二宝的头撞在了大宝的背上,哎吆叫出声。但在与纪兰的视线对上后,二宝又立刻消音。
纪兰脸上挂着有些勉强的微笑,她温声问:“你们怎么来了?”
大宝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是奶奶,让你先回去吃饭,她说我爹待会就回来了。”
纪兰伸手想要摸大宝的头,大宝却带着二宝后退:“你快些回去吧!”
然后,两个小鬼头就跑着离开了。
纪兰大声喊:“跑慢点,告诉奶奶,我过会就回去!”
这个过会啊,从夜晚到了凌晨,再到清晨太阳升起,刘润生没有再回来。
一天,两天,调皮的大宝二宝变得安静了,刘老太抓着拐杖无声的掉泪。而纪兰,她除了照顾一家人吃喝,便执着的站在海边等。
可是所有人都明白,刘润生应该是没了。也许是遭遇了恶劣天气,也许是渔船出了问题,也许是遭遇了鲨鱼等。
总之,刘润生不会再回来了。
几天之后,有渔民在距离这裏很远的岸边找到了刘润生的渔船,只剩下了半截的渔船。
也就是说,刘润生的确是糟了难了。
一下子,六口之家的天塌下来了。
纪兰哭晕过去不知道多少次,刘老太哭的眼泪都干了,身旁的小宝也不停的哭,就像是感觉到父亲不在了一样。
而这时,刘润生的大哥出现了。
刘润生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刘润水同刘润生一样是渔民,娶妻之后就独出去了。
刘润生的哥哥不养刘老太,只在八月十五和过年的时候,给刘老太送两斤海带。
如今刘润生的哥哥上门,是因为他的大儿子快到娶妻的年纪了。弟弟遭逢意外没了,媳妇又是个刚过门一年没给老刘家留下血脉的继室。
这老娘得他养吧?侄子们得他照应吧?所以他要弟弟的三间房给他儿子当新房,他照顾老娘和侄子们,这不过分吧?
刘老太看到上门的大儿子,又开始哭:“儿啊,你弟弟就这么走了,撇下三个娃和阿兰,这以后他们该怎么办啊!”
刘润水一脸戚戚的来到床边,伸手握住了老娘的手。他嘆气一声说:“娘,别担心,这不是还有我吗?”
刘老太的哭声一顿,眼中的泪半掉不掉的。她有些疑惑的看向大儿子,老大这是转性了?
许是被老娘看得有些心虚,刘润水将视线移到了躺在床上的小宝身上,又快速的移开。
他咳嗽一声说:“娘,明个儿我就接你们去我那裏。”
刘老太已经不哭了,隐隐觉得不对头。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问:“去你那裏做什么?你那房子,也住不开我们这么些啊。”
刘润水干干的笑了笑:“住的开,住的开,住不开挤挤就是了。娘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将侄子们养大的。”
刘老太警惕摇头,她将自己的手从大儿子的手中抽了出来。她说:“阿兰和你们住在一起,太不像话了,这不行。”
几句话的功夫,刘老太似乎明白了什么。贪婪的大儿子不会这么好心,她不能答应。
刘润水腮帮子鼓了鼓,若是放在往常他就跟老娘吵起来了,但今日为了达到目的,他仍然是好脾气的模样。
他跟老娘商量道:“弟媳跟着我们住的确不合适,娘,你看我这个小弟媳。她跟我弟都一年了,也没揣个娃,而且她还这么年轻。”
“如今我弟走了,说不定哪天她就有了歪心思,拐着我弟留下来的钱跑了。”
刘润水的声音有些急切:“与其这样,咱们还不如现在就让她走了呢,也算是不耽误她。侄子们有我照看,你说是吧?”
刘老太眼神晃动,似乎被说动了。她知道阿兰留在他们家,是拖累了阿兰。但她也不相信,大儿子会照顾这三个侄子。
刘润水见似乎是说动老娘了,心情有些激动。他用手抹了一把干燥的眼角说:“娘啊,这事可拖不得。”
刘老太嘆气说:“等我问问阿兰吧。”
刘润水直接站了起来,他说:“还等什么啊,我现在就将弟媳叫过来!”
纪兰正在隔壁屋裏躺着,就这么被刘润水给拽了过来。
还未等刘老太开口,刘润水就说:“弟妹,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嫁给我们家才一年,我弟就这么走了,你也没给我弟生下个一男半女。”
“我们家心好,不忍心拖累你,你也走吧。你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嫁妆,走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衣裳带上吧,其他的留给我那三个侄子。他们还小,需要花销的地方很多。”
纪兰听后摇摇欲坠,她直接扑到了刘老太的床前。纪兰眼泪汹涌,嗓子哑的不成样子:“娘,我别赶我走。我嫁给润生了,一辈子都是润生的人。我走了你怎么办啊,三个孩子怎么办啊。”
“娘,你别赶我走啊,咱们是一家人啊。”
刘老太嚎啕一声,然后紧紧的抱住了纪兰:“阿兰啊,润生走了,这个家就这个样子了。你留下来,那不是拖累你嘛。”
“你还年轻又没有娃,再嫁是有人要的,肯定能找个对你好的!”
儿子刚死,她就要将儿媳妇往外推,刘老太不是不难受,她难受死了。她也想留住纪兰,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害了这个好孩子一辈子。
润生死了,他们家的生计没了,这以后日子如何过还不晓得呢。还有个大儿子对他们虎视眈眈,他们以后可怎么办吆!
刘润水也假惺惺的在一旁劝:“弟妹啊,我们这是为了你好。知道你舍不得我弟,我们都舍不得,哎!你收拾收拾,我送你回去吧,希望你以后找个好人家。”
纪兰嗖的一下转身,面对刘润水。因为起的太急,她的头很疼、眼前发黑。
她咬牙强忍着,眼神凶狠的看向刘润水:“你让我走,娘怎么办?三个娃怎么办?”
这是纪兰第一次露出凶狠的表情,平日裏的她整日带笑,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
刘润水楞了一下,似乎是被震慑住了。随即他的脸上出现了恼怒的神情,显然是在恼这个敢瞪他的弟妹。
海边的汉子嗓门都大,刘润水大着嗓门说:“自然是我养!我可是他们的亲大伯,不比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强啊!”
纪兰也跟着提高了嗓门,她的脸和脖子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她仰着头大声反驳:“你连娘都不想养,你会养大娃他们?你肯定没安好心!”
脾气本就不好的刘润水恼羞成怒,抡起胳膊就要揍人。他的嘴中骂骂咧咧:“你这个小娘们!我什么时候不养我娘了!”
这个时候,大宝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二话不说就跳起来勾住了刘润水的手,在刘润水的小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直接给刘润水咬出了血。
“啊——”刘润水吃痛大叫,伸手就要撕扯大宝。纪兰从呆楞中回神,一手去挡刘润水,一手去夺大宝。
刘润水躲避不及被推的踉跄,差点摔倒。而大宝,也被纪兰护在了怀裏面。二宝胆子小,正站在门边大哭。因为他的哭声,床上的小宝哭的更凶了。
大宝在纪兰的怀中不停的挣扎,似乎还想去咬刘润水。他一边对着刘润水吐口水一边说:“不许你欺负我娘!不准你欺负我娘!”
刘老太楞住了,眼泪直接止不住了,因为这是大宝第一次称呼纪兰为娘。往常时候,大宝连“后娘”这两个字都不说的,只用“她”称呼纪兰。
因为这个,他被他爹揍了好几次,但就是咬牙不改口。
纪兰护孩子心切,根本没发现大宝称呼的变化。她知道凭她们几个奈何不了刘润水,她对站在门口的二宝喊:“二宝!去找村长!快去找村长!”
二宝胆子小,但胜在听话,他抹着眼泪呜呜跑开了。
听到找村长,刘润水眼中惧怕闪过,但也变得更愤怒了。他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想要上前揍纪兰,却被老娘的拐杖拦住了。
刘老太哑着声音大喊:“你这是想干什么!你弟弟才刚走,你就要打他的媳妇和娃?老大,你这是不当人了啊!”
刘润水夺过了老娘的拐杖,用力的扔在了地上。他骂骂咧咧道:“找村长又怎么样!我做错了什么吗?她走不对吗?”
“娘,我弟都死了,你还偏心?”
刘润水指着纪兰:“就凭她,她能养活你们吗?你们今天这么对我,以后可别上门来求我!”
这边吵嚷的声音大,已经有街坊邻居在院门外观望了。透过打开的窗子,外面的人能看到屋裏,屋裏的人也看得见外边。
不知道是谁大声说:“刘润水肯定是打润生房子的主意,他大儿子不是要成亲了嘛,还盖不起房子。”
刘润水听后恼羞成怒,直接转身跑出了屋,他伸手拿过门外墻壁上挂着的扁担,骂骂咧咧的看向看热闹的村民。
“你们刚刚谁说的!谁说的!”
有个抱着小孩的妇人忍不住呛声:“我们说的,怎么样!你还要打我们啊?”
“他敢!他就是窝裏横!”
“他要是敢,咱们上官府告他去!”
“对,让他吃牢饭!”
“人家阿兰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他来掺和个什么事!”
“你看什么看,有种来打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