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还是谢谢你。”她嘆着气,像是在跟自己商讨。
听她说这句话,他终于开了口,没有创意,没有诗意,就问为什么。
“你之前不管我,算是自保,不然就是两个人一起狼狈,所以没什么可指责的,是我钻牛角尖,总纠结应不应该这样、怎么会这样,这种愚蠢贪心的问题。”她收回衣摆,盯着上面的血渍和汗渍。
“今天的人,就只说今天的事情吧,最后一节体育课到现在,快两小时。这裏虽然是墻根下,也有人往来,但没人帮我。因为他们怕那群人,不想落得我的下场,所以怪不得谁。我本来想,等下午第一节课开始,总有老师来,即使不想管,也不会放着我在这影响校容校貌吧,肯定会松开我,最多劝劝我服软,别惹那群人。但你先来了,而且划开了那根绳子,所以谢谢你。”
黄荆拍了拍手,看着他身上和自己一样校服,绿白双拼,薄透肥大,臟污不堪,讽刺地笑笑。
“他们怎么绑你的?”
合着黄荆混着真心假意说了一连串,他根本没听进去。
“上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解散,他们叫我接篮球,我接不住,那群人就把我推到这裏来了。我本来想一解散就去食堂等午饭的,结果没跑赢他们。”
“他们怎么绑你的?”他又问一遍。
“有两个女同学在那裏跳绳,”黄荆半瞇着眼看向田径场,指着中间的空地,说,“就那裏,他们过去叫停人家,把绳子拿走,然后就绑我咯。”
最后一节课,是初二八班的体育课,十一点二十多,三男两女,都没穿校服,推着穿夏季校服的黄荆,走向那棵榕树,其中一个人甩着手上的绳子。
跳绳手柄上还有体育室的标签,刘黎明甩着甩着看到了那个红边白底的标签,一把揭下来,用手指卷了卷,扔到地上。
他们摁着黄荆贴着树坐在地上的时候,她像条缺氧的鱼,涨红了脸,憋红了眼,死命地翻腾踢踹。
不知是谁提了建议,那五人忽然笑了,先是三个男生笑得猥琐,后是两个女生一顿,旋即跟着笑,对视着笑,后仰着笑。
然后王力鹏就凑过来,扯住她的裤腰,作势要下拉。
黄荆全身动作立即僵住,像条被刀背砸晕的鱼,没死,但僵了。
王力鹏倒没想过在青天白日的学校裏真扒掉她的裤子,不是对的场合。
但他乐得看她这种前一秒死咬着牙倔强,下一秒毫无还手之力地认输的样子,爱死了她这种秒变提线木偶的感觉。
每看一次,他都像是吃了一顿佳肴,又像是看了一出好戏,心满意足。
然后,黄荆软着身子,紧紧并着腿,死死咬着牙,任由他们绕绳打结,也不在乎他们在她面前吐口水竖中指。
绑好之后,王力鹏一伙人喜气洋洋地回斜对面的田径场,指手画脚地叫人看向这边。
黄荆听不清他们大张着的嘴在说什么,只看到,田径场原来这么小,有人附和着直视,有人扯着余光逃离,笑容挂着他们脸上,夸张得很,比六月的太阳灿烂得多。
场地上欢声笑语,人人都睁着眼,人人都看不见。
黄荆没说这些,又不是戏文,值得人人传颂。
“还有十几分钟上课了,你饿不饿?”他像个接不上话的机器人,又问。
“没饭吃了,饿又怎样?你有钱买吃的?小卖部的东西可不便宜。”
在这个住宿生占八成的破学校,黄荆和大部分穷学生一样,只能吃得起食堂一餐三块五的饭,而且还是学期初由家长交过费用。
贫穷在嘉禾中学不足为奇,但她又比寻常学生更穷一些。
她一周生活费只有五块钱,周五周日的两趟公交车就要花掉两块。
这周她是走路上学的,加上前几周省的五毛一块,算还有钱,但前两天买了卫生巾,身上的钱用尽。
“我还有买一包干脆面的钱,走吗?我现在去买。”
这次换黄荆断片,久久不语。
她盯了他好几分钟,发现看不出一星半点目的,才开口拒绝,“不用,我不想吃了。”
她的语气终于不再随意虚浮,可是却明显灌满了颓丧和难过。
好像她现在才对今天的遭遇产生反应,被关心之后,才开始委屈。
他倒急了。
“那我把钱给你,你自己去买。”
“不要了,别想当救世主,善良也是有限无力的,没人的时候,你当给自己看,有人的时候,你就不敢了,即使你敢,也没多大用处。”黄荆语调悲戚,神情阴郁,在说今天,也说以前。
他又不装乖了,掏出口袋裏的三块钱,塞到黄荆的手裏。
合拢她手心的时候,他看到了她关节处被勒出来的紫红色的痕迹,还有小臂中央的一圈小红点。
“这是蜈蚣爬过的痕迹,刺激皮肤,会留疤的。”他一句话十几个字,字字都是过于亲密的担忧。
黄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刚刚一阵疼一阵痒的,没心思在意。
他好像比黄荆还疼,眉头皱成川字。
旁边逐渐有人经过,看着这边,有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黄荆要回教室了,她抽回手,攥着钱忘了还给他。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植成乔。”
“植物的植?”
“嗯。乔木的乔。”
“很特别,不像这个地方该有的名字。”黄荆觉得这个名字很有画面感,面色柔和下来,开始想象种植一颗参天大树的过程。
听到黄荆的话,植成乔的反应也有些剧烈,一改刚才苦大仇深的模样,羞赧地眨眨眼睛。
两人因为一个名字展开了心无旁骛的交流,像在对名字主人的人生、性格和家庭进行阅读理解。
“我知道,你叫黄荆。”他主动开口。
黄荆原本明亮的眼神又沈下来,落寞颓唐。
“但黄荆是草科,人人当杂树。”她自厌自弃地说,然后快步离开,一步两臺阶地往三楼走。
这是他们这天对话中的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