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音浑身一僵,慢吞吞从娘亲怀裏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您都知道了?那、那也不能怪我嘛……”
男女之事,本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她来说,她还觉得自己无辜呢!
当然话也不能这说,深谙母亲脾性的崔宝音仰起脸蹭了蹭她的下巴,声东击西地歪缠道:“提那些扫兴的人做什么,娘您都不知道,您不在定京的这些时日,我有多想您,就连京中夫人小姐们设的各类花宴诗会,我都去得少了。”
宋嘉瑶知道她在胡搅蛮缠,然而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这么一想,便想起来她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小小一个,圆滚滚白嫩嫩的,好长一段时间,她和崔鹤行都对此很有些手足无措,总怕一不小心手重了弄疼她,听她哭起来的时候心裏更是焦急,也不知她是饿了还是困了,一转眼,夫妻俩就磕磕绊绊地把孩子带大了,教她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到现今,竟也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想到这裏,她更觉得心酸。又怕心思显露出来,平白还教女儿看了笑话,好一会儿,才将心裏酸涩的情绪压了下去。顺着小女孩儿的话问:“怎么了呢?”
崔宝音顺桿往上爬:“那来赴宴的贵女们都和自家娘亲待在一处,独我一人,爹不亲娘不爱的,我看她们碍眼。”
宋嘉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话听起来真是既可怜又好笑。她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瓜,“那下回再有宴会,娘亲陪你一道去赴宴总行了吧?”
崔宝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呀好呀!对了,”她坐起来掀了车边的纱帘往外望,“怎么不见爹爹?”
“他似是有事,早便骑了快马入京回府,怎么,你在来时路上没见着他?”宋嘉瑶问道。
崔宝音摇了摇头:“没有……兴许是路上错过了。”
她这般答了,心裏却也不在意。总之今天就能见着了,着什么急呢?
话虽如此,然而等她和娘亲回了府中,见着和自家英明神武的爹爹对坐饮茶的人时,她却骤然瞪圆了眼睛,一时之间,甚至恨不得不要见着老父亲才好。
……有没有人能和她解释一下,谢玄奚为什么会和她爹关系这么融洽啊!不是说两个派系不和吗!
见两人回来,崔鹤行与谢玄奚的谈话也随之中断。
他起身行到妻子面前,低声道:“一路劳累,夫人不妨先回房歇下,待晚些时候用膳时再起身。”他说罢,目光又落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儿身上,只觉得眉心跳得厉害,“至于你……”他语气微沈,顾及外人在场,终究是没有发作,只是声音更低了些,“等会儿再收拾你。”
崔宝音缩了缩脖子,不期然看见谢玄奚嘴角噙笑,顿觉生气,输人不输阵,即便是在父亲饱含威严的註视下,她也还是努力地,偷偷摸摸地瞪了一眼谢玄奚。
谢玄奚见状,唇边笑意更深。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容觉得了信号,掩在袖底的手悄悄竖起来,向他比了个“三”字。
他想做马匹生意,还差三万两的本钱,为这事他已经磨了谢玄奚许久,奈何谢玄奚始终不松口。今日这正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谢玄奚微不可查地颔首。
容觉见好就收,嘿嘿一笑,起身朝崔宝音抱拳道:“听闻郡主一幅藏画有损坏之处,恰巧我对修补字画一道有些兴趣,也曾跟随老师学过些时日,不知可否向郡主借画一观?”
崔宝音看了看他,并不多作考虑:“那便去看看吧。”
谁给她干活不是干呢。若是容觉能修补好了,往后她也不必再劳烦宋襟寒了。
几人陆续出了厅堂,热闹一时的正厅顷刻间便又冷清下去。
崔鹤行回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谢玄奚,不期然却想起女儿方才的模样,他慢垂下眼,屈指敲了敲桌:“为免陛下猜忌,本王与令尊一向假作不和之状,贤侄今日上门,倒是有些冒昧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然而谢玄奚心中有鬼,再兼之他对摄政王素来敬重,是以也十分乖顺地道:“是小侄的不是,只是……”
不待他说完,崔鹤行便抬手打断他,微微笑着一语双关道:“无妨,只是持山你得知道,我这摄政王府的大门,却并不是这般好进。”
说罢,也不管他听懂没有,崔鹤行便已率先起身出了厅门,只扔下一句话道:“今日本王与夫人初归家中,还需与小女话些家常,就不留你用饭了。自行家去吧。”
谢玄奚苦笑一声,起身拱手,道了句是。
崔鹤行听他只憋出来这么一个字,摇了摇头,终究看不下去,偏过头去对身边随行的小厮道:“去问t问郡主,谢玄奚要走了,她送不送。”
小厮不可置信得回望了一眼厅堂中站立着的清瘦郎君,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听错,这才应了一声,转头去找郡主的贴身侍女传话。
崔宝音正在看容觉补画,她起先也不太信容觉的话,说是学了些时日,但是一月两月也是一些时日,一年两年也是一些时日,谁知道他学了多久。
然而这会儿看下来,容觉的道行似乎和宋襟寒差不多高深,她便也就放心了。
“郡主,”水榭外的采棠得了小厮传话,连忙小步疾行到她身边,附耳与她说话。
崔宝音同样不可置信,冷冷笑道:“我送他去死。”
容觉眨了眨眼,手下动作更谨慎了些,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他想,一会儿他一定得把这场面原封不动地说给谢玄奚听。
但是很快他又想到苍叙在来时路上与他说的前情,琼阳都对他那般不假辞色了,谢玄奚都还能为了她出三万两请他过来补画,要是听说琼阳要送他去死,他别觉得自己能把命给琼阳,也算是造化一场,到最后还高兴得笑出声来吧?
他心下一凛,觉得很有可能,又觉得自家兄弟到这份上,真是可怜得很。有心想为他在琼阳面前美言几句。
然而崔宝音却已似有所感般回过头来,冷冷盯着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容觉只觉郡主眼风如刀,而自己脖子一凉,顿时识相道:“没、没什么,郡主尽管送谢玄奚去死就行,实是不必在意我的感受。”
崔宝音满意颔首。
不愧是阿姝的表哥,纵然一时走了岔路,与谢玄奚成了狐朋狗友,但到底分得清是非黑白,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