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闻言,立时感激涕零地下去了。折萱则去库房裏寻了一套新的茶具,取来换上。
换过之后,她立在窗下,看自家郡主歪倚在玫瑰椅的扶手上看书,今日却竟转了性情,不看话本,看起了食单,然而再一看郡主面上隐有笑意的神情,这哪裏是看食单能有的样子。
也不知郡主在留山亭上听谢大人说了什么,心裏这样高兴。
但不管怎么样,郡主高兴就是好事。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裏,招来采棠:“让厨房今晚多做两样郡主喜欢的菜。”
自来皆是如此,郡主高兴,胃口便差不了。
谁知到了晚间,饭菜还没送过来,折萱与采棠就被郡主指使着,一人为她重新梳妆,一人为她找身衣裳来换。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折萱软声问道:“郡主一会儿是要出去?”
崔宝音坐在妆镜前,捧着脸转回身,看向折萱:“嗯……和谢玄奚约好了,他初来定京,还不熟悉定京的风俗人情,我带他四处逛逛。”
折萱惊诧:“谢大人都来定京半年了,还……”不熟悉定京?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
采棠怀疑:“郡主您素日裏也不是爱出门的性子,哪能……”带谢大人四处逛逛?别把人逛丢了才是。
两人话未说完,便在触到自家郡主饱含威胁的眼神后止住了言语。
崔宝音重新换了裙裳后,便兴冲冲要往外走,正巧这时厨房送了饭菜过来,折萱便劝道:“谢大人还没来,郡主不如先用些吃食,垫垫肚子,夜裏还长,您要与谢大人看灯会逛花市,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就能回来。”
崔宝音想了想,也是,于是又坐回去,很是勉强地吃了点东西,便开始摆手。
折萱还待再劝,崔宝音趴在桌上,侧着脑袋看她:“一会儿外头也不是没有吃食,我若饿了再买便是。”
见她这样,折萱只得道好,又庆幸两人不是约的明早,否则只怕郡主一晚都要睡不踏实。
她还记得有一年过了元宵,郡主该正式读书了,于是前一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好险是睡下了,只是后来一夜裏醒了两三回,每一回都揉着惺忪的眼睛问她们,什么时辰了,一会儿上学可别迟到。
让婢女收拾了碗筷,崔宝音却又不急着出去了,她一会儿看书,一会儿又去窗前侍弄花草,一会儿又趴回妆镜前,看自己鬓边的金步摇。
采棠悄悄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郡主,悄声问折萱:“郡主这是在做什么?”
折萱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这你都看不出来?自是在等时机。”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下人来通传,说是府门外谢大人求见。
算起来谢玄奚已经算得上是摄政王府的常客,短短一月裏,加上今次,已来了三回,王府下人们想对他不印象深刻都难。
崔宝音哼笑一声:“都约好了一道去朱雀桥上,他这会儿来求见做什么?”她说完,又捱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出了迟芳馆,到府门前,见着谢玄奚立于阶前,身披月色,萧肃朗然,她提起裙摆朝他走去,轻咳一声,仰起头小声问他,“不是说好桥上见,怎么过来了?”
谢玄奚垂眼:“想早些见到你。”
哎呀。
听了他的话,崔宝音很有些想笑,后来当真憋不住,便别过头,假装看天色,看院墻,装得一本正经,然而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红着脸,马车也不坐了,与谢玄奚并步往街上走,手也从袖子裏伸出来,一会儿功夫又缩回去。
——两人并排走着,挨得也近,手背碰着手背了。
崔宝音飞快地将手往衣袖裏塞,却见谢玄奚面上仍旧是一副寻常模样,她眼睛一转,觉得他好正经,越是这么觉得,越是忍不住想戏弄他,于是手又悄悄放下来,从衣袖裏滑出来,碰了碰谢玄奚的手,再飞快往回收。
谢玄奚仍然面无异色。
崔宝音歪了歪头:难道他太紧张了,察觉不到她碰了他?
她这样想着,袖底的手又不安分地动了动,然而这次却没能再收回来,而是被谢玄奚一把反客为主地攥住。
这个人,真是……
崔宝音瞪圆了眼睛,脸红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僵住,她动了动手,却被谢玄奚攥得更紧,好像他攥着的是一根风筝线,稍稍松了手,风筝就会飞远了去。
借着月色与灯火,崔宝音悄悄抬眼去看谢玄奚,他侧脸也很好看,但是绷紧的下颔出卖了他紧张的心绪。感受着手上的热气,崔宝音声音低低地问他:“谢玄奚,你紧张什么?”
谢玄奚眼眉低垂,看着她鬓边摇晃的赤金流苏,声音发紧:“我怕你……不愿。”
崔宝音小声嗫嚅:“愿意的。”
三个字从口中囫囵着滚出来,她抬起眼,看见街边灯火阑珊,有人在湖边放焰火,银花当空,皓月清辉,街上不断有人叫卖桂子荷花,捏着糖人的小孩滑溜溜地从眼前跑过去一串,这么喧嚣嘈杂的人世,她却只听见自己心如擂鼓,盖过一切鼎沸人声。
谢玄奚紧张过后,才反应过来,她当真让自己拉了她的手。
这么小小一只,软得好像没有骨头似的,也不知以前怎么抱得动那只松狮。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手心有常年习武留下的硬茧,怕磨疼了她,于是略松了松手。
崔宝音正在看焰火,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头,很疑惑地望着他:“不牵了吗?”
谢玄奚心中微热,重又紧了紧牵着她的手:“牵的。”
崔宝音不t知他心裏在想什么,又转过头,去看街边的花灯。
从前她都只是在高楼上远远望着这一方人间,从未想过置身其中,原来这般有趣。
倒是谢玄奚,不是他说想来逛灯市吗?怎么现在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