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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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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谢玄奚到了刑狱裏,

四名狱卒便将两名伤痕累累的嫌犯提到了他面前。

他们伤得太重,提着他们的狱卒一松手,两人便浑身脱力地瘫倒在了地上。蓬乱的长发覆住了他们的面容,然而即使不看他们的神情,

谢玄奚也知道,

他们见了他,

只怕是鄙夷比惊惧更多。

硬骨头么。

他哂笑一声,气定神闲地抿了口李节风奉上来的茶,

是姜直待客的私藏,茶汤清透,入口醇厚。

一盏茶饮完,谢玄奚终于将目光放在了两人身上,语气清淡地开口:“半个月了,都说自己冤枉,但凡问起刺杀的事,

就咬死了不知道。也不知是该说你们蠢还是天真。”

他说完,

便有一人冷笑道:“谢大人要审我们,

自有千百种罪名往我们身上安,我们认不认,又有什么要紧。”

谢玄奚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狱卒,

狱卒立时上前,

恭谨道:“说话的这人名唤程显,

便是那中了进士却被人顶替功名的书生;另一人唤作郭奕,

出身芜东郭家。”

谢玄奚“噢”了一声:“原来是读书人,

难怪这般铁骨铮铮,这倒是你们大理寺的不对了。放在雍州,

镇北军擒了敌军,尚且也不会折辱俘虏,更遑论动刑。”@无限好文t,尽在

苍叙嗤道:“两军交战,尚且光明磊落你死我活,却没这些书生文人这么多阴险的花样,竟将心思打到无辜之人身上,也不怕遭了天谴!”

程显低垂着头,浑身颤了一下,没再说话。

“不肯交代也无妨,大理寺的人心软,我这个人却不同,雍州出身的兵蛮子,哪个没见过尸山血海?昨天还坐在一块儿吃饭喝酒的人,转眼就成一具死尸,运气好的还能留个全尸,运气不好的丢条胳膊腿儿是常事。”

谢玄奚勾唇,无声笑了一下,昳丽的眉眼在灯烛的映照下显得幽深莫测,“当然,你们也不是精怪,只有一条命,我肯定不能这么玩,玩坏了上哪儿去找第二个程显和郭奕,是不是?”

他端起茶盏,朝最近的狱卒抬了抬下巴:“去蘩楼裏把刀功最好的厨子请过来,听闻一条六寸长的鱼,经由他的手,能切出三百六十片,不知换成人,他又能切多少刀?正好,程夫人与郭老夫人也该吃宵夜了,不如就由本官摆宴,也好请她们欣赏一下名厨的刀功?”

始终不发一言的郭奕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眼震悚地盯着他看:“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找到她们?”谢玄奚温和一笑,“我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不,你不能……”

“我不能?”他语气愉悦,倏而神情一变,眸光狠厉地看向他,嗓音森然:“你以为你们是对谁下的手?你以为你们如今还能好端端坐在这裏教我做事,又是托了谁的福?倘若她真有什么事,你们这两条贱命,也不过堪堪能做个添头。”

谢玄奚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便将宴设在花厅裏吧,把这两个……”他顿了一下,“把他们带下去,到时候洗一洗身上的血腥味,再把嘴堵上,别惊扰了我们的贵客,就让他们在屏风后看着,大理寺是如何宴客的。”

“听闻三年前襄北大旱,百姓之间亦曾易子而食。同样是啖食至亲血肉,也不知程夫人和郭老夫人,又将会是何种心情?”

郭奕浑身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疯子、你真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谢玄奚颔首:“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郭公子果然慧眼如炬。然而慧极必伤,这却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呢?”

郭奕看着他,仿佛恨不能饮他血餐他肉一般,双目赤红,整个人的身子却慢慢地塌了下去,脊背一点点地弯倒,直到贴在地上,他哽咽着开口:“我说、我说……”

谢玄奚慢声问道:“说什么?”

“是我干的,全是我——”

“郭兄!”一旁的程显听他开口,顿时怒声喝道。

谢玄奚面色一凝,微微抬手,吩咐狱卒:“拖下去。”

刑狱中顷刻间又沈寂下来。

“郭公子,说罢。”谢玄奚重又温声道。

郭奕抬起脸,遍布伤痕的手已经弯曲得不成样子,他颤着手扒开脸前散乱的长发,神情恍惚地看向谢玄奚。

狭窄的甬道裏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四周灯烛沈静,往日裏吵闹的刑狱在此刻仿佛一根针掉落的声响也能清晰可闻,而谢玄奚就那么芝兰玉树一般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分明残酷暴戾,却又仿佛眼含慈悲,他竟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究竟是悲悯众生的诸天神佛,还是冷血嗜杀的十殿妖鬼。

他的手指深深嵌进泥地裏,忽然咬着牙开口问:“如果我说了,就能放过我的家人?”

谢玄奚坐回黄花梨木官帽椅上,心情颇好地道:“那要看郭公子说了什么。”

他屈指敲了敲扶手,温声道:“毕竟现在能谈条件的人,是我,不是你,”

郭奕咬着牙,再度伏倒在地,痛哭起来。

他虽然出身世家,然而父亲昏庸,嫡母不慈,长兄不仁,是以他从年少时便知道,在家中唯有韬光养晦,装得一副无能蠢相,才能换来姨娘与自己的一时安宁。然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费尽心思搭上了迟大人的线,由迟大人举荐进了户部,因着这层关系,嫡母与长兄虽然对他十分不满,但到底不敢再与他和姨娘为难。

可迟大人竟就这么死了。他在户部尚且还未崭露头角,迟党又在朝中被频繁针对。嫡母见状,便故态覆萌,甚至变本加厉地欺辱起姨娘来。

“……迟大人生前便不愿见谢家与崔家交好,一个已是世家大族,累世簪缨,一个虽只三代,但却军权在握,倘若两家结盟,朝中焉有寒门立锥之地?为承大人遗志,迟党一直在暗中计划此事,直到白鹿山,他们才终于找到机会。”

谢玄奚了然颔首:“所以林子裏我的马忽然发狂也是你们做的?”

“是……我、我命人暗中跟着你,在你必经之路上埋下铁钉,马蹄踩中铁钉,必然吃痛发狂……”郭奕说完,又连忙道,“但我们从没想过要伤你性命!”

谢玄奚并不关心他们想没想过,他继续道:“当时我便想到那是你们的手笔,却没想到你们不过是声东击西,坐骑发狂只是你们让我卸下防备的手段,等我从林子裏出来,到了她面前,那时候才是你们压轴戏登场的时机。”他冷声一笑,“真是好一出连环计!”

“白鹿山历来是京中勋爵官宦人家重阳登高之地,虽无明文规定,但久而久之,到了重阳日,寻常百姓人家都会在这天特地避开白鹿山,以免冲撞到贵人。你身边的随从和马夫要埋伏我,他们必须跟在你身边,才有可能观察到我的行动,从而有所动作。那么程显呢,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郭奕冷汗涔涔:“你、你失踪的事,是他想办法透露给琼阳郡主身边的暗卫……”

容觉和苍叙到林中搜寻谢玄奚踪迹时十分谨慎,担心被有心人知道谢玄奚落单,反而为他引来杀身之祸。程显猜测从琼阳郡主身边离开的侍卫是去打探谢玄奚的事,担心他无功而返,这才做了场戏让他知道,好将琼阳郡主引下山去。

听他说完,谢玄奚手掌往身旁桌上重重一拍,茶盏应声而碎,他随手捻起一枚碎片,向郭奕掷去。锋利的碎片划过郭奕的颈项后便带出一线红痕钉在地上,而郭奕颈项间已有鲜血汩汩而出。

谢玄奚冷眼看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你们真该庆幸没有伤到她,否则绝不是现在这么简单。”

郭奕捂着脖颈,苦笑一声,没再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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