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七重
拘魂索命。
她见过千千万万个魂魄,唤出他们的名字,束去他们的魂魄。
他们曾是神,是仙,是妖,是无法回头的曾经沧海与涓埃之微。
如今,堕而为鬼。
鬼是死物。死物,为何要存于天地之间。
星辰淌成光海,将荒野刷得寂白。她静静立着,斗篷遮住了她的眼睛,拘魂索中的魂魄哀哀祈求着。
细微的异响并未逃出她的耳朵,她转头,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几步外。
灰白相间的毛发,圆圆的脑袋,耳朵尖尖的,一双碧蓝的眸子映着水洗的世间。
她认出了它的模样与魂魄。一只小狼崽,凡间之灵。
“滚开”
她最是不喜这些凡间之灵,他们的生机,他们的快乐,他们的忧愁,他们死后,魂飞魄散,他们是自在的。
真是可厌又可恶。
小狼崽瑟缩了一下,却并未离开,低低唤了一声。
她听得懂世间万物的言语,她曾以此为傲,如今却是不得安宁的禁锢。
“放了她罢”
“滚开”,她又说了一遍,愈加厌恶。
袍袖被咬住了,小狼崽竟想要夺去她的拘魂索。不过轻轻一扫,它便飞了出去。
“不自量力”
拘魂鬼没了兴致,这星海一如既往的无趣与不变。她要回去了。
袍袖又被咬住,小狼崽奔了回来。
“放了她罢”
她掐住了它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好清透的眸光。
“这鹿妖伤了凡人,要堕为鬼的”,也不知怎地,她回答了它。
小狼崽也不挣扎,“她是无心的,那凡人要用箭杀她,她逃跑时不小心撞翻了他,我都看到的”。
“这是天界与冥王的规矩,伤了凡间之灵,无论是神是妖,皆需为其所为作偿”
“若是鬼伤了凡间之灵呢”,小狼崽问她。
拘魂鬼淡淡地,“下堕为魔”。
小狼崽瞧着她,轻轻道,“我见过你放走一只逃出鬼界的小鬼”。
“要挟我?”
脖颈被勒紧了,眼底渗出了红丝。但小狼崽依旧未挣扎,“杀了我,你要堕为魔的”。
“纯欲无思,有何不可?”
小狼崽勉强喘息着,“那小鬼生前是一只飞鸟,遇到过一个凡间男子,男子救了被野兽咬伤的它,却在不久之后因遭一条毒蛇而身亡,飞鸟寻到了那条毒蛇,拼命搏斗之下,琢瞎了它的眼睛,又将毒蛇引至悬崖边,诱它扑下了山崖。是你将它的魂魄拘回了鬼界,但你放走它的那天,是那凡人的忌日。小鬼在他的坟前守了一夜,而后随你回到了鬼界”。
“你如何知道这些?”,拘魂鬼有些奇怪了,虽说它几次尾随她,却不知它竟了解这些。
小狼崽声音很弱,“杀死男子的那条毒蛇,吃掉了我的双亲”。
拘魂鬼的手指松开了些,顿了顿,道,“这鹿妖又同你有何关联?”
“我不认得她”,小狼崽的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上,“她是无心伤人的,那凡人虽摔伤了腿,但性命无虞。若非是他生了歹心,本不会受伤的”。
拘魂鬼松了手,但小狼崽依旧未能落下,它被一道黑色的雾气缠着身体,悬在她面前。
“无心,便无罪么?”
“不该只是她的罪”,小狼崽道。
“凡间自有律法”,拘魂鬼道,“你若想救她,需得作出补偿”。
小狼崽道,“如何补偿?”
接连三月余,那摔伤了腿的男子发觉,每日入了夜,他的门外总会莫名其妙地放着许多治伤的药草,虽说并非稀有之物,但多数长于悬崖峭壁,很是不易得。他几次守在窗边盯梢,却始终未能寻出那好心之人来。
小狼崽听了许久,确认男子睡熟后,悄悄放下药草,向来路奔回。
“下次我去采”,鹿妖跟在它身后,比起来,她的身形高大许多,小狼崽甚至不及她的膝盖。
“不行”,小狼崽头也不回,“她说的,要我亲自去采,少一次不可,旁者替代亦不可”。
鹿妖闷闷地,“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是那凡人伤你在先”,小狼崽道,“不过是采九十九日药草,不算什么的”。
“可你也是凡间之灵啊”,鹿妖的眼睛湿漉漉的,“上次若非是阿公,你便摔下去了”。
小狼崽没说话,它的步履虽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