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半个时辰,便该日升了”,兰宫道。
月犹在中天。
萧謉凝目瞧了片刻,“这几日,师姐睡得不好”。
“你也没怎么好睡”,兰宫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侧。
萧謉笑,“师姐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心不搁事,挨枕便睡”。
“又做梦了?”,兰宫轻轻地问。
萧謉垂了眼,“是我吵醒师姐了”。
兰宫望着他,“还是想不起来?”
“一醒便忘”,萧謉苦笑,“半点痕迹都未留给我”。
“其实”,兰宫默然半晌,道,“未必是坏事”。
小腿蹭过一团暖意,吾与仰着头,明月在它的瞳仁中映下两般人间。
卯时初刻,日升之时,月盈满天,游人离家。
“空空荡荡,都没几个人出来么”,本是下了山预备着好好逛一逛的苍蓼瞧着空空荡荡的长街,颇为烦闷,“那么多摊子呢?撤得真叫一个干干凈凈”。
“长夜漫漫,妖鬼横行”,青鸾嘆道,“人欺负人不说,还要雪上加霜”。
苍蓼笑道,“同类互欺最是容易”。
“这个镇子有青霄门布下的结界,寻常妖鬼进不来的”,兰宫一身简便衣装,头发利落地束了起来,斜握一张银黑长弓,边行边瞧着,“但天地阴阳流转,仙门结界多以阳为上。如今长夜不尽,这结界已愈来愈弱了,也难怪他们不肯出门的”。
“先莫要替人家操心了,我们可是要去西极山”,苍蓼抻了抻腰,“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我们这几个倒在一起凑不齐半瓶子醋,收拾收拾寻常小妖小鬼也便罢了。西极山吶,翻过山几乎便是虞渊了,天地间阴气最盛之处,传言是魔界之所在。便是以他老人家的修为也轻易不敢前去,真是想不通”。
“想不通便莫要想了”,萧謉抱着闭目养神的吾与,跟在兰宫后头,“师叔不是说了么,各大仙门都派了人去,我们不过是凑个热闹,只当历练历练”。
“有命回来才叫历练”,苍蓼一展折扇,“西极山据此几千裏,便是快马不停也要个把月,御器得话,几日便到。萧謉你同我一道”。
说时,苍蓼将折扇丢出,那墨黑点绿纹的扇骨在月下旋出交缠两色。忽见墨黑涨开,绿纹亦变得手臂粗细。那折扇竟扩大至近三丈余,随着苍蓼手指回拢,悬至萧謉身前。
那扇面一副山水依痕起伏,恰补了浓淡相间之处。
听得清越一声,一柄淬月寒剑悬起丈高,剑身遮去了半边视线。青鸾站在上头,风扬起他的袍角,声音打着旋地丢下来,“我先行,你们快些跟上”。
不等萧謉应声,剑影一晃,青鸾已远了。
“师兄可真是急”,苍蓼跳上折扇,“前头有胜榜等着揭么?”
“师姐”,萧謉侧过脸,见兰宫若有所思地盯着圆月出神,“天地相隔,无论这日升或是不升,我们无能为力”。
“这日升不升的我不知道”,苍蓼望着青鸾离去的方向,“但我知道,我们要挨骂了”。
折扇在月轮下掠出一线残影,萧謉坐在两道折痕之间,盯着站在扇眼处的两人瞧了一会儿,垂了眼,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在百尺之高的劲风阵阵之中几乎是微不可闻,可兰宫还是听到了。她回头,默想了想,几步跳了过来。
“冷不冷?”
萧謉摇摇头,轻抚着吾与的背,“师姐我无事”。
兰宫苦笑,“我一向不会说话,也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默然半晌,萧謉张了张嘴,“师姐……”
“嗯”
“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像你们一样?”,以为轻声低语,便关得住倾泻的闸口。
“我们是怎样?”
“有根骨,能修道,能除妖驱鬼”,萧謉说一句,停一停,像是怕一口气说下去了,那满心的忧闷也便收不住势,冲了闸,“能……御器”。
“我也不会御器”,兰宫笑了笑。
“什么?”,虽自小长于谷中,可自己同他们究竟并非一路,多数时间萧謉等一众仙徒都奔波于各类五花八门的俗务委托,从未接触过仙门所谓除邪卫道之事。便是师兄弟们修炼,他也只能暗地裏偷偷地瞧着。分明是同样的招式,他摆得分毫不差,可为何他们一剑便震开了半步外的落叶,而自己只是跺掉了一鞋的飞灰。
兰宫是一众女弟子中翘楚的那一个,枕清风言她天生适于修习,一张澜弓灵力十足。曾有一修行百年的虎妖为祸一方,派她前去,羽箭一出,竟摧毁了那虎妖的灵骨,直令其魂飞魄散。
“师姐不会御器?……”
“并非人人皆能御器”,兰宫道,“有器可御,这是其一”。
萧謉瞧了瞧兰宫手中的长弓,“师姐的澜弓,不可御么?”
“凡是器,皆可御。但可御,并非能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