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时点点头:“而且我昨天还发现了一件事,今年并不是天弓祭应当举办的情况。如果说在天弓祭上当过主祭的人全部都会死去,那么今年突兀地举办天弓祭的原因恐怕是……”
“他妈的有人想借天弓祭害人!”刘问柳一拳砸在桌上,拎着余乐的领子就把他拖了起来,“别吃了,我们现在就走!去山上看看到底在搞什么鬼!”
上山的路堪称水洩不通,人从举办天弓祭的半山腰一路排到了山脚之下,即使是这样,还有从四面八方的人流涌入这条队伍之中。
借着余乐两人的警察身份,三人被人群让出一条勉强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小路,却还是被身边黑压压的人群挤压着,连新鲜空气都有些难以呼吸到。
“他们这是图什么啊?万一发生踩踏事件怎么办?”余乐被挤得气喘吁吁。
“听说越近距离看见天弓祭的人,越能受到方相氏的祝福。以后可以一生顺遂、官运亨通、财源滚滚。”
“哇!那还不错……可是方相氏不是驱疫辟邪的神明吗?后面那些怎么看怎么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啊……”连不懂神话知识的余乐都察觉到了不对。
刘问柳接过话头:“这样的事也不少见。比如说旧时代沿海地区的妈祖女神吧,她原本是保护出海船只安全的女神,但由于信徒太过崇敬的关系,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会向她祈求,久而久之,在信徒眼中,她就无所不能了——好了,终于到了。”
随即刘问柳就沈默了,更确切地说他陷入了震惊之中。
在半山腰的中心,也就是斐时昨天所看到的那一片被四个立柱所包围着的一大片空地上,头戴主祭傩面的人正在起舞,他的身上披着一块棕红色的皮毛斗篷,他的右手上拿着一支顶端缠满了红白两色布条的树枝,仿佛挥舞着古籍中的剑那样翩翩起舞,动作刚猛而轻灵,完全符合对方相氏的描写。
昨天才刚选出来的主祭,竟然随意便能做出这样高难度的动作?
斐时拧紧了眉。
身侧的余乐和刘问柳却一言不发,好像被眼前这一幕所迷,神色中竟然带上了痴迷之色。就像是登上半山腰的其他市民一样。
明明从不远处的山径上还不断传来市民的喧哗之声,可半山腰上出了呼啸的风声与主祭踩踏地面时所发出的咚咚声别无声响。
所有人都被天弓祭仪式吸引了,似乎只有斐时一个人能够在这个仪式中保有自己的心神,然而这不是追傩仪式会引发的效果。
更不会是一个善良的生命会对自己的信徒所作出的事。
斐时屏息凝神,很快仪式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从不远处传来几声咆哮,各不相同的野兽的咆哮,几只动物在穿着黑衣头蒙红布之人的引导下进入了祭坛中央。
这些野兽看上去被饿了很久,眼冒绿光,口滴涎水,却丝毫没有朝祭坛附近的人看上一眼,径直朝扮演方相氏的主祭而去。
这是一段主祭与野兽们的共舞。
它的原型显然出自于十二神兽舞,利用方相氏驱赶十二个扮演神兽之人的舞蹈以代表驱赶走了疫鬼。然而真正的十二神兽舞只需做出类似于驱赶的动作,此时的主祭却宛如上了战场的将士,信手挥舞着手中的树枝,每一式都瞄准了野兽的脖颈。
斐时可以听到,在主祭动作期间,身旁的观众们的呼吸变得越发粗重,急切地盼望着主祭能够斩落野兽的头颅,将带来疫病的魑魅魍魉彻底斩杀。
顺应着他们的想法,在与野兽彼此的舞动间,主祭的树枝带着尖锐的风声落在了为首的虎型野兽的脖颈上。这一刻似乎被无限地拉长。
分明是毫无锐意的树枝,却真的在阳光底下闪过一道银光,将野兽的头颅砍了下来,完整的圆圆的头颅在冲击力的作用下飞上了天空。但那并不是野兽的头颅,而是罩着一张动物傩面的、人的头颅。
无头的尸体向后仰,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了一片沙尘。鲜血潺潺,汇成一条鲜红的小溪。
人群似乎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尖叫声、倒吸凉气声、哭泣声响成了一片。
连方相庙的工作人员们都楞住了,主祭更是吓得连手中的树枝都扔了出去,它落在地上,再次变成了无法反光的,普通的树枝。
天弓祭无法继续了。
没有人还有心情继续。
维持秩序的警察引导着半山腰上的居民往下走,红巾黑衣的人也将野兽重新引回笼子中。主祭摘掉了傩面,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颊。
余乐和刘问柳也从那种奇妙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和斐时共同走上前去询问情况。
主祭是个不认识的男人,有一对很没精神的,往下撇的八字眉,年纪并不大,乍然一看穿着警服的两个人差点跪在地上:“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我、那明明就是树枝啊!”
“我知道。”刘问柳安抚着对方,这一幕实在太过离奇,树枝变成了利刃,野兽变成了人类,怎么想都不是能用科学解释的情况。
那颗无辜被戮的头颅滚到了祭坛的一侧,斐时走上前去摘掉仍然覆盖在它脸上的傩面,露出来的是一张有些眼熟的脸,似乎正是昨天方相庙中的一员。
“怎么会是他?!”身侧传来惊呼声,“他不是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的吗?怎么会……”
“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斐时问道。
对方思索了片刻,最终摇摇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其实今年本来应该是他做主祭的,但是几个月前忽然说是体检下来情况不太好,就另外选了人,他自己倒是一直盼望着能做主祭的。”
斐时微微一楞,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上带着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餵!小斐啊!”竟然是局长打来的电话,“你想不想继续回来做啊?法医你考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