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着女人空落落的双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能说什么呢?说你不再去看看孩子?或者能松口说咱们带着孩子一块走?不,不能。这样就是最好的方式了,多看一眼便就多一分牵挂,像他们这样的革命者,在跃进这乱世的万裏涛涛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信仰。
若是以后有机会,再带着若英回北平看看孩子吧。男人这么想着。
站在夫妻身后的阿九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他註视着夫妻俩沧桑的背影消失在滚滚人潮中,看着他们离开了那幼小的婴孩,离开了北平。
后来,男人和女人还曾回到北平吗?阿九想,他知道又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心一直都在北平没有离开过,但是他们的身体从别后的二十五年裏,阿九是从未见过的。可这些,对于现在的阿九而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点,他知道他的父母始终是爱着他的,是迫于无奈留下他孤独一个人的,并不是不要他的,这就够了,足够了。
身后,是有些陈旧的大门吱呀打开的声音,这个声音伴随着阿九成长,他听着这个声音直到十三岁,已经度过了他短暂生命裏的一半的时间。那个女人他也认得,她是这间育婴堂的乳母之一,不知名字,只知她姓何,因此孩子们都唤她何妈妈。阿九看着何妈妈打开写着“济生阁”的牌匾下的那道小门,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孩查看着身体大致的情况,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背。
哄了哄,看了看四周来往的人群,没见着一个像是孩子父母亲的人物出现,低声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爹娘,一个好好儿的男娃都不要了,这造孽哦。乖乖,一会你醒来肯定饿了,一会何妈妈餵你点奶水喝。你是育婴堂接到的第九个孩子,便叫阿九吧,长长久久,将来一定能长命百岁健健康康的。”
阿九看着何妈妈哄着孩子慢慢进了育婴堂,那扇略显陈旧的门又吱呀一声合拢,将街道上车水马龙的热闹都隔绝在外。
门裏门外,各成一世界。门外或许是战火纷飞,是时代浪潮的尖端,是无数国人用鲜血铸成的屏障,以血肉之躯将天下兴亡扛在肩上,换取身后的孩子们有一个相对安稳的成长环境,老人们尚且不受跌沛流离之苦;门裏,就是一座高高的象牙塔,年幼的孩子在塔裏无忧无虑的成长,不问世事烦忧,只待静静成长,等待自己瘦小的肩也成为坚实的臂膀,那时从前人的肩上又接过国之兴亡的担子。如愚公移山般,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阿九跟随着小阿九的身影,走进了育婴堂的大门。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虚幻,都不是实体,只能看,不能触碰。育婴堂的院子似乎比记忆中的要小了许多,或许是因为现在看的角度不一样了,和孩童时期自己的所闻所见不同了。或许,与记忆裏还是一样的,便是院子裏这棵高大的银杏树,此时正枝繁叶茂,在夏季的风裏舒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