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婴堂裏还有四个孩子,最大的有八岁,最小的便是小阿九,才刚刚满月。阿九看着步入阔别多年的地方,心裏百感交集。眼前是四个孩子坐在一张木桌上安静乖巧地玩迭纸,何妈妈抱着小阿九到了另一个屋裏记录小阿九的相关信息。眼前的一切不由地让阿九想到了一个词,岁月静好。
他闭上眼慢慢地做着深呼吸,似乎还能从空气中闻到屋子裏弥漫着的木香,那是童年的味道,是已经太遥远的记忆。阿九从屋子裏退回到院子裏,他打量着这个占地并不算大的四合院,他的故事就是从这裏开始。
忘川河让鬼在转世投胎之时又重温自己一世的经历,对于鬼而言大抵是痛苦的罢。在此时,看到了自己得到的一切,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失去发生,而自己此时明明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变,失而覆得,得而覆失。阿九在冥界的时候也遇到了不少的鬼,接触了之前从未接触的东西,例如佛学。佛言,人有八苦,即为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生而为人,死后为鬼,何尝不都是在饱尝这八种苦果,在苦海中苦苦挣扎?下午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溜进了屋裏,照在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上,格外真实。阿九释然一笑,即便是他在这苦海中挣扎又如何?即便是因挣扎而遍体鳞伤又如何?因为感受到了痛苦,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才更显得真实非常,这样的生命才更显得高贵。
太阳慢慢从头顶走向西斜,济生阁的那扇小门也快到了落锁的时间,而就在此时,欢快地铃声在院子裏响起,何妈妈从堂屋裏忙忙跑出,大门又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没一会儿,何妈妈就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小男孩绷着一张小脸,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身上穿的衣服倒是比屋裏的孩子穿得还要好许多。何妈妈领着他进门,一路上和他说着话,但是小男孩一句话也没回,不哭也不闹,神色隐隐间藏着一丝倨傲。阿九看鬼也看了九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小男孩明显就是不屑和何妈妈说话,甚至还端着主人的架子。
阿九註视着那小男孩的眉眼,越看越觉得自己应当是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的,他在记忆裏翻找了许久,终于想起了这个男孩的名字——程家庆,小名强子。陈家庆是当北平一户地主的私生子,但是那家长辈却不承认这个孩子,无奈之下地主便将家庆送到了育婴堂,家庆来了育婴堂之后一直等着自己的父亲将自己带回家,但却一直没等到。后来他就不愿意在冠以父姓,就改用了母亲的姓氏,程。
要说阿九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这个男孩的事,这也是关乎他这一生的经历了。此时的阿九看着在他之后来到育婴堂的强子,心裏充满了感慨,不得不说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註定了有些人是要一辈子纠缠在一起。
在屋内的炕床上,不过满月的小阿九尚在熟睡,刚刚到来的强子还与育婴堂的其他四个孩子保持着距离,端着自己高人一等的态度。
阿九看到这儿莫名的想要发笑,原来强子小时候是这个模样,原来……他们之间也是有过这样纯洁的感情,原来最后……他与他……也註定是那样的结局。
寒来暑往,便又是一年春秋,院子裏的那棵银杏也在岁月悠悠中一次又一次生叶,一次又一次落叶。一晃便是十三年过去,小阿九在育婴堂度过了自己的前半生,坐在银杏树上的阿九这么想着,他在这坐着看着小阿九逐渐长大,按着命运设定好的轨迹与强子成为了朋友,整天跟在强子身后,喊着“强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