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6）
左爻真正见到师傅的遗体的时候，是距离那天夜晚的三天之后。彼时她还躺在病床之上，整个人缩在病床被罩裏面，日夜颠倒，只是简简单单的阖上眼眸，大脑就自发的开始向她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一片血光，人影散乱，左爻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尾逐渐起伏飘荡的芦苇，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裏，不愿意随波逐流，却囚困于潺潺水流，被拘束着手脚，于是惶惶不可终日。
接着，是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枪声像是一道从天边尽头发出的闪电，带着令人心悸的声响，蹉跎着厚重的云层裹挟而来，直直的冲着她。左爻避之不及，闪躲不开，手脚如同被粗壮的藤曼狠狠牵制，无奈可恨的心情由从中来……
突然，一道人影在一剎那闪到了左爻的面前!
那是一张熟悉的顽皮又慈祥的脸，眼中闪烁出悠悠火光......
闵卫华.....
“师傅!”
“师傅!”
“闵老头，你回来!”
左爻霎时被惊醒。
6：33
am
又是噩梦。
此从那晚之后，余下来的日日夜夜，左爻都如同一只困兽，囚困在那个夜晚，枪声雨声都成了难以牵制的枷锁，要将她的整个人的骨头都压垮，吞噬到不知名的黑洞中去。
“叮铃铃”
电话铃响了。
自从左爻在闵卫华受害当天的夜晚昏迷之后，就一直在住院。值得庆幸的是，自从她住院以来，电话就从来都没有响起来过。而左爻自己，也下意识地规避着手机。
准确来说，是在规避这网络上面铺天盖地的消息来源。
更准确的来说，她是在怕一个人。
........闵浩辰。
手机铃声自发的响起来，嘈杂一段时间之后，自动沈寂下去。
可是没多久，却又反覆起来。
左爻努力撑起身子，随后拿起来一看，是一段陌生号码。
犹豫再三，终究是接了起来。
“......餵”
“请问.....是闵卫华先生的徒弟——左爻小姐吗”
左爻呼吸一室：“......是的。”
“哦，你好左小姐，打扰你了。是这样的，我是z市中央警察厅的，关于闵卫华先生的死因，我们这边发现了一些问题，考虑到您是最后与他接触的人，所以，我们这边想要请您什么时候方便，就这段时间做个笔录.......”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左爻强迫自己将悲痛的情绪收起，不由得思绪起来。
关于师傅的死因
左爻的心口盘旋出疑问。
难道不是被歹徒谋杀还是这裏面还尚有疑问
如果是一位普通人，那么可能不会对警察打来的这个电话太过思虑，也不会因为这单单警员的几句话，而思虑繁多，有所疑问。
可是，左爻是一名调查记者。
对于事物的观察力与一件事情敏锐的第六感，是作为一名调查记者的根本。
也不排除是专门因为师傅的死因，而去二次确认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这一趟，左爻必须去。
z市的天气更冷了。
萧瑟的风开始往人的心口裏面钻，好像无论在室内还是室外，身体即使暖和了，心裏面还是凉冰冰的。
“左小姐，您来了”
视野裏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几日不见，此时的金人杰身着与初见不同的警服，整个人显得多了几分硬朗，少了几分休闲。
左爻尝试着勉强微笑，最终还是失败，只得冲着金人杰点了点头。
“我接到了警局的电话，说是我师傅的.....”
遗体这两个字梗在心口，却怎么都说不出去。苦涩再次蔓延上心口，强迫着左爻去面对逃避已久的事实。金人杰看到了左爻的状态，无奈的垂下眼之后，嘆了口气。
“既t然如此，左小姐，我带你去做笔录的地方。”
左爻冲着金人杰点了点头，离开了大厅。
左爻没想到会在这裏见到他。
准确来说，左爻其实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在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之前，在左爻的师傅闵卫华遭遇时段之前.....她本来是，准备在不久的将来跟他表白的。闵老头还答应她，等调查完地沟油工厂，就带着她，去他家裏面吃伯母做得饺子。
她还可以见到他的。
可此时，他就靠在走廊尽头的墻面上。
警厅裏面多是阴暗不完全透光的建筑，此刻窗外阴云蔓延，连带着室内都不甚明亮。在走进这个转角之前，左爻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裏看到他——闵浩辰。
他就那么沈默着靠在角落，整个人都蜷缩在黑暗之下，仅仅只余下半边侧脸露出来。他的骨相轻柔又富有菱角，一向像是一抹冷峻又含着青草香气的风。在左爻毫不避讳又震惊的视线之下，他的发丝随着重力稀稀疏疏跌落下来，随后将他鸦羽一般抖动的睫毛遮掩，随后埋起来。她于是看不清他的眼眸，亦不知晓，在接下来他抬眸与她对视之际，那眼神当中深深埋藏在眼底的，究竟是曾经熟悉的淡粉草木色，还是皎白白月光，亦或是入窗外暗沈又压抑的云层，裏面藏着她能够预见的雨。
闵浩辰听到了来人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整个人都一顿。
当人在全心全意珍重着一个人的时候，是能够明显的感受到那人的情绪变化的。
于是，闵浩辰清晰的察觉到，这个朝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身上披挂着彻骨的愧疚与悲伤。
闵浩辰轻微挪动了一下唇瓣，缓慢的，顺着感觉抬起了头。
对视了!
原来......
原来他的眼眸裏面什么都没有。
她所幻想的花草与月色，阴云与沈雨，都没有。
光芒抓不住他们的影子，就连空气都为之滞涩。
闵浩辰出乎意料，冷静地可怕。他的眼睛裏面像是有着一个漩涡，漩涡裏面的黑洞深沈又浓烈，浓烈的像是被不断磨蹭的陈年老墨。年代感与沧桑就这样变成了一片片的悲悯的雪，撒了进去。
没有怨恨，也没有在意。
可是左爻却并不觉得放松。
这样的眼神，好像在碰撞的那一瞬间，给她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于是她心甘情愿的缴械投降，被判处无期徒刑，情愿陷入悔恨的大网，靡靡不可终日。
金人杰率先打破了沈默，“闵先生，左小姐，这边请。”
闵浩辰看了看左爻，随后还是不置一词，率先跟着金人杰的脚步走进了房间。
“是这样的。”
金人杰从抽屉当中拿出了一迭文件，随后示意两个人坐在他的对面，接着将文件分别摆
到了二人面前。
“其实按照道理，是不应该来麻烦闵先生的，只不过考虑到，闵先生是我们闵卫华的独生子，所以这件事通过我们内部的协商，还是召集了两位一起。”
左爻闻言偏头，轻微的看了闵浩辰一眼。闵浩辰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单薄，像是一张披着假面的平静海面。
金人杰再次开始话题：“.....好了，接下来我开始向两位了解一下。”
“左小姐，请问闵卫华先生当时，当时在怎样的情况之下，确定了要前往地沟油工厂深部”
“当时我们是一起去准备调查这个地沟油工厂的。这件事具体怎么回事，我那天夜晚跟你在车上面，也交代了一次。”
此话一出口，左爻感觉到身边闵浩辰的氛围瞬间变得更加单薄。恍然之间，她还感受到了来自闵浩辰眼神轻飘的一下打量。
只是十分轻飘飘的，左爻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
于是，左爻在极其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