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阎应元自己的意思。这位大明总大使，虽然权柄不小，可几十万英镑的巨款，说扔就扔，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没这个权限，也没这个胆量。
这是那位太子爷的意思！
那位太子爷，是真舍得在伊万娜身上花钱啊！几十万英镑，说砸就砸，就为了给她在美洲争取时间，铺平道路！
“阎大使，”特罗普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热切，“您……您这边，具体能出多少？我是说，给查理二世那边，能准备多少‘柴火’？”
阎应元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上竖起。
“两万英镑？”特罗普问。
阎应元摇头。
“二十万？”特罗普声音提高了一点。
“嗯。”阎应元点了点头，手指放下来，“二十万英镑。但不能从大明朝廷的账上走，也不能从利物浦-香港总督府的官账上出。得从……嗯，得从别的路子，绕几个弯，洗干净了，再送到查理二世手里。总之，不能让人看出来，这笔钱跟大明、跟我阎应元，有半点关系。”
“那要还么？”特罗普忽然问，问得很直接。
阎应元笑了，这次是那种带着点讥诮的笑。
“以我对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那边情形的了解，”他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查理二世那边，就算有钱，有人，有名分，真想打赢克伦威尔……好像也不大可能。这二十万英镑借出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就当是扔水里了，听个响。”
“行。”特罗普点了点头，“二十万英镑，不指望还......这活儿，我接了。”
阎应元脸上那点淡笑又浮了起来：“那您打算怎么着手？这稀泥，怎么和？”
特罗普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地图前。他手指在地图上北海的位置点了点，那里画着一串小岛。
“我的博尔库姆岛，您知道吧？东弗里西亚群岛的主岛，地盘不大，可位置好，就在北海中间，离英格兰东海岸、荷兰、还有德意志的汉堡，都差不多远，船跑一天就能到。岛上我刚建了个庄园，不大，但还算舒适，我叫它洛丽庄园——用我母亲的名字起的。地方僻静，外人很少去，风景也不错，面朝大海。”
他手指往东挪，挪到德意志北部，汉堡那个位置。
“我在汉堡有个老朋友，是个银行家，姓爱伦斯坦。犹太人，精明得很，胆子也大。您知道，过去这三十年，欧洲打成什么样了——德意志内战从波西米亚打到丹麦，又从丹麦打到瑞典，神圣罗马帝国底下这些公爵、伯爵、选帝侯，你打我，我打你，没完没了。他们打仗的钱从哪儿来？一多半都是从这些犹太银行家手里借的。放贷给打仗的领主，利息高，来钱快，这是他们的老本行。”
阎应元皱了皱眉：“犹太人？特爵爷，您的意思是……”
特罗普笑了。
“犹太人出了名的敢冒险，敢给那些朝不保夕的打仗诸侯放高利贷！路子野，手段多，还能把账做得干干净净。我可以通过爱伦斯坦，还有他认识的那帮子犹太银行家，把钱放给查理二世。经他们的手一转，任谁也查不到源头。”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翘起二郎腿。
“我打算，以我个人的名义，发几封请柬。请苏格兰那边的戴维·莱斯利将军——他是长老会军的头儿，说话管用。再请爱尔兰那边的欧尼尔和普雷斯顿，那俩是天主教同盟的领袖。当然，还得请查理二世和他母亲在欧陆的代表。我把他们都请到我的博尔库姆岛，请到洛丽庄园去。安排他们和爱伦斯坦，还有他带来的几个德意志犹太银行家，见个面，吃个饭，喝喝酒，聊一聊。庄园里有打猎的地方，有温泉，让他们放松放松，玩一玩。有些话，有些事，在酒桌上、在猎场里，反倒好谈。”
阎应元听明白了。这是要搞个非正式的、秘密的“反克伦威尔联盟”筹款会。地点选在孤悬海外的私人岛屿，主人是有头有脸的中立诸侯，名义似的金主是敢于冒险的犹太银行家——确实是想得周到。
阎应元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特爵爷，您这路子不错啊……您现在跟那些犹太银行家搞在一块儿，玩得挺熟啊？”
特罗普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阎大使，不瞒您说。”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我如今虽说有了神圣罗马帝国诸侯的身份，有了格陵兰岛和东弗里西亚群岛的领地，听着挺唬人。可说到底，东弗里西亚是北海上一串荒岛，格陵兰……那地方除了冰就是雪。不和那些犹太奸商搅合在一起，不靠他们倒腾钱、搞贸易，我那几座荒岛，什么时候能真发展起来？不跟他们一起捞钱，我拿什么给手下那帮雇佣兵发饷？拿什么建港口，修城堡，买船买炮？”
他转过身，看着阎应元，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您放心，这活儿，我很熟的。牵线搭桥，居中调和，在几方势力之间周旋赚钱——我就是干这个出身的。而且伊万娜的事，就是我的事！”
阎应元点点头，也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忙碌的景象，然后转过身。
“那就有劳特爵爷了。您尽快动身，越快越好。克伦威尔那边，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三个月，他就能把英格兰境内那些零零散散的保王党武装收拾干净，把议会里那些杂音压下去。等他腾出手来，整合完内部，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苏格兰和爱尔兰。咱们得赶在他前头，把柴火——把那二十万英镑，给查理二世递过去，把他们的炉子点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特罗普，缓缓补了一句：
“这火，烧得越旺越好。烧得克伦威尔焦头烂额，顾此失彼，那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