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里头,一片寂静。
伊万娜跟着引路太监往里走,过了一道门又一道门,手心都攥出汗了。从天津卫一路骑马赶过来,马背上那点子颠簸倒不算什么,就是心里头那点事儿翻来覆去地滚——想明白了,怕;想不明白,更怕。怕太子真恼了,怕这事儿黄了,最怕的是往后见不着了。
到了暖阁外头,引路太监侧身让到一边,压着嗓子说:“伯爵,您请进。太子爷在里头候着呢。”
伊万娜深吸一口气,那气儿吸进去都是凉飕飕的。她撩开帘子迈进去,屋里头地龙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朱慈烺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本奏折,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伊万娜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张脸。四年没见了,模样倒没怎么变,就是眉眼间那股子少年气淡了,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劲儿。她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妾,伊万娜·特罗普……”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顿了顿,又补了句汉名,“特伊娜,叩见太子殿下。”
说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个儿喘气。
朱慈烺还是没抬头,手里那本奏折翻过一页,纸页发出“沙啦”一声轻响。
伊万娜跪在那儿,能听见自个儿心跳的声音,眼眶里头泪珠子直打转。她咬着嘴唇,把那点子呜咽声硬生生咽回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朱慈烺才把奏折搁下,抬眼看了看她,声音平平地说:“路上还顺当么?”
“顺当。”伊万娜头还低着,声音闷闷的。
朱慈烺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太师椅的软垫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前几日在天津,话说得挺硬气啊。三天不见,婚事作废?伯爵也不要了?”
伊万娜身子颤了颤,伏得更低了:“妾知错了,是妾糊涂忘了本分,说了混账话。太子爷要怎么罚,妾都认。”
“罚?”朱慈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喜是怒,“你是美利坚的女王,孤怎么罚你?再说了,你横渡大洋两万里过来,孤要是罚重了,外人该说孤薄情寡义了。”
伊万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可眼神是清明的:“妾不是什么女王,也不是什么伯爵。妾是太子爷的家臣,是太子爷的人。太子爷要打要骂,妾都受着。只求太子爷别撵妾走,妾学几何,妾好好学,妾一定考上。”
她说得急,话赶话的,汉语里头还夹了点荷兰腔,可那份急切是真的。
朱慈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伊万娜没动。
朱慈烺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扶她。伊万娜顺着他劲儿站起来,可腿跪麻了,身子晃了晃。朱慈烺扶住她胳膊,能感觉到她在抖,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股子凉意。看来她之前只是一时糊涂。
“坐。”朱慈烺指了指旁边一张绣墩。
伊万娜坐下了,可只敢坐半边,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块儿。
朱慈烺也坐回去,两人隔着张书案面对面坐着。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把那张年轻的脸衬得有些老成。
“伊万娜,”朱慈烺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在信里说想我。我也想你。这四年你在美利坚开疆拓土,我在北京批折子理朝政,可没一天不惦记你。”
伊万娜鼻子又一酸,眼泪“吧嗒”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
“可光惦记没用。”朱慈烺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你是色目人,我是大明太子。这身份是改不了的。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多少双眼睛盯着?父皇能许你一个伯爵,也能许你当美利坚女王,可正妃……正妃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伊万娜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父皇不会答应,朝臣不会答应,天下人也不会答应。你明白么?”
伊万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所以才有这‘闺阁制科’。”朱慈烺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名义上是为孤选正妃,实际上,是给你一个入宫的名分。你考上了,名次好,父皇就有理由让你入宫,当侧妃。往后孤再慢慢抬举你,总有办法。”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可你得考得好。不能是倒数,不能是勉强入围。你得是头几名,最好是头名。这样孤跟父皇说的时候,腰杆才硬。你懂么?”
伊万娜用力点头,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手背都湿了:“妾懂。妾就是委屈。妾横渡大洋两万里,就为了来考几何。妾在美利坚管着五万人,建城开荒打仗都没怕过,可看见那本《几何原本》,妾心里就慌。妾怕考不好,怕给太子爷丢脸,怕见不着您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可那份惶恐是真的。
朱慈烺心里一软,伸手越过书案,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已经不抖了,手指纤细却有力——这是双握过枪、掌过舵的手。
“不怕,”他的声音柔下来,“几何不难,丘吉尔会教你。他当年在剑桥,数理是头一等的。三个月够你学了。再说了,你又不笨,你在美利坚管账量地建棱堡,哪样不要用到数理?就是说法不一样罢了。我信你能考好。”
伊万娜反手握紧他的手,握得死死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根浮木。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股暖意顺着手指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去。
“妾一定好好学,”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眼神坚定了,“妾不委屈了。妾学,妾拼命学。妾要考头名,妾要堂堂正正入宫,陪在太子爷身边。”
朱慈烺笑了,捏了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伊万娜身子微微一颤,脸上就红了。
“这就对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