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七月初三,北京城热得跟个蒸笼似的。
清华文理学院西边那排新盖的“淑德斋”里,倒是凉快些。窗户开得老大,用的全是福建耀记玻璃厂新出的透明玻璃——这玩意儿贵得要死,一扇窗户顶普通农户一年的嚼用,可宫里批了条子,说是“女子学堂乃国朝体面,不能省”。
伊万娜坐在靠窗第二个位子,手里捏着支小狼毫,笔尖在砚台里慢慢舔着墨。
她肚子已经有点显了,穿着特制的藕荷色宽身褙子,倒也不显臃肿。三个月的清华“补习”没白费,至少《几何原本》的前六卷,算是勉强入了门。就是这坐姿还不太习惯——硬木椅子,没靠背,坐一个时辰腰就发酸。
可这会儿她顾不上腰。
伊万娜盯着刚发下来的策论题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论大明疆域万里,何以长治久安》
好题目。
真是撞到她枪口上了。
前头考算学时那点忐忑,这会儿全化成了底气。几何并不太难,就平面几何那点东西,补了三个月课,差不多都会了。代数更不用说,她爹打小就教过《计算技巧》——荷兰东印度公司那帮账房先生用的玩意儿。所以算学这一门拿个九十分往上不成问题。
至于地理?
伊万娜差点笑出声。她能徒手画大西洋海图,从阿姆斯特丹朱家坡,每个港口的水深、潮汐、暗礁,全在脑子里装着。前日考地理,卷子上问“好望角以南洋流走向”,她不仅答了,还在边上画了张简图,标注了季风转换的月份。
监考的翰林院老学士拿着她的卷子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此女……莫非生在海里?”
所以眼下这策论,就是最后一道坎了。
跨过去,头名就是她的。
伊万娜深吸口气,铺开稿纸,提笔蘸墨。
“臣女以为,治万里疆域,当行郡国并行之制……”
她写得从容。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走,一行行馆阁体虽不算顶漂亮,倒也工整。
核心思路就三条:
其一,分封。马六甲那六个小邦的模式就很好,谁拿下的归谁,只要承认大明的宗主权,实际上自治就行了。大明在北美西海岸吃下的“郑国”也是个成功的例子,从金门卫殖民地一步步经营起来,最后变成了大明天朝下的诸侯国。多尔衮那伙人在中亚折腾出的清国又是另一种模式——得给过去的敌人一个当狗的机会。
还有皇上那个私生子朱玄煜......唔,这个可不能瞎写,得隐晦一点。
其二,联姻。分封出去的诸侯,如果不是真姓朱,就得娶朱家的公主、郡主。非“真朱”诸侯的闺女,也得嫁回朱家宗室。这还不够,外围那些藩属国——朝鲜、琉球、安南、暹罗,乃至于波斯、莫卧儿、欧罗巴诸国——都得想法子塞几个朱家女子过去。等他们生了儿子就有机会......这叫“布种政治”,把敌人搞少,把亲戚搞多,花上两三代人,全世界都能扯上血缘。
其三,控节点。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好望角、麦哲伦海峡……这些咽喉要地,大明必须直接驻军。不用多,每个点设个千户所,修两座炮台,卡住航线,收过路费就够养兵了。水师要常巡,商船要领“勘合”,不服管的,炮舰开过去讲讲道理。
写到这里,伊万娜顿了顿笔,抬眼看了看前头。
监考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官,姓秦,原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如今调来女子学堂当“斋长”。此刻正端坐在讲台上,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捏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二十五个考生,除了伊万娜,都是十三到十六岁的小姑娘。一个个梳着双丫髻或垂鬟,穿着素色襦裙,伏在桌上奋笔疾书。屋里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嘶鸣。
伊万娜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写。
她越写越顺,甚至开始盘算具体细节:马六甲那边气候湿热,驻军得配发金鸡纳霜防疟疾;好望角风浪大,得用福船那种深舱船;麦哲伦海峡太远,眼下还够不着,但可以先在巴塔哥尼亚(阿根廷南部)设个补给点……
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搁下笔时,手腕都酸了。
她轻轻吹干墨迹,心里那点得意又浮上来。
这策论,不敢说字字珠玑,可绝对扎实。她可是实打实建过一个“美利坚王国”的,虽然国民只有五万,可建制、收税、修路、练兵,哪样她没掺和过?比纸上谈兵强多了。
那些小姑娘懂什么?怕是连税册都没摸过。
伊万娜这么想着,嘴角又翘了翘。她端起桌角的青瓷茶盏,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菊花茶,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靠墙的那个位子。
那姑娘她认得,叫陆静姝,松江府上海县人,今年刚满十六。
听说她叔祖当过礼部尚书,父亲是个举人,还是徐光启的门生。这背景放在这群“闺秀”里,算得上拔尖了。可这姑娘有点怪——前几日考算学,别人还在打算盘,她已经交了卷。
可这会儿……
伊万娜眯了眯眼。
陆静姝没在写。
她左手托着腮,右手捏着笔,笔尖悬在稿纸上方,半天没落下去。眉头蹙着,嘴唇抿着,一双杏眼盯着题目,眼神却是散的,不知神游到哪儿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动了一下。
不是写字,是伸手从笔筒里抽出根干净笔,蘸了墨,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画?
伊万娜坐得有点远,看不太清,只隐约瞧见那纸上画了个圆筒状的东西,旁边还有些曲里拐弯的线。
这姑娘在干嘛?
策论不写,画起画来了?
陆静姝确实在画画。
她盯着那道《论大明疆域万里,何以长治久安》,脑袋里空空如也。
治理天下?分封诸侯?联姻控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