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八月初六,紫禁城里头的灯笼,一直亮到后半夜。
慈庆宫那边热闹得很——太子朱慈烺今儿个娶太子妃,娶的是松江陆家那个天才小姑娘陆静姝。虽说婚事办得急,前后不到一个月,可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午门鸣钟,太庙告祖,奉天殿受贺,一路折腾到天黑,这才把新娘子迎进东宫。
乾清宫这边,倒是早早安静下来。
崇祯一个人坐在东暖阁里,书桌上摊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京师官员学堂章程(初拟)》。
他手里捏着支朱笔,在蜡烛底下看得仔细。看一会儿,拿笔在旁边批几个字,又停下,望着烛火出神。
章程是太子那边送来的,厚厚一本,足有三十多页。从学堂选址、教习聘请、学员选拔,到课程设置、考核办法、结业安置,一条一条,写得有模有样。看得出慈烺和他手下那帮年轻人,是下了功夫的。
崇祯翻到“课程”那章。
“……学堂设三科:民政科,授钱谷、刑名、公文程案;工程科,授测绘、水利、营造算法;商工科,授算术、绘图、格物基础……”
他点点头,在“格物基础”旁边批了句:“可邀革新器械经办处教习,每月讲学一次。”
又往下看。
“学员选拔,年不得过三十五。一取落第举人,需通文墨、晓算术;二取各衙门典史、主簿等佐杂官,需有三年实务经历;三取新军百户、总旗,需识字懂算。学制一年,供给食宿……”
崇祯想了想,在“供给食宿”后头补了句:“新军学员,月另给粮一石,以安家小。”
他批到这儿,忽然觉得眼前有点花。烛火跳了跳,蜡油“啪”地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甩甩手,身子往后靠进圈椅里,闭上了眼睛......
眼前不是乾清宫雕花的房梁,是雪白的、挂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的墙面。耳朵里不是更鼓声,是略带口音的、慢悠悠的讲课声:
“……所以说啊,现代化的治理,核心是人的现代化。没有现代化的官僚体系,再好的政策,到了基层也得走样……”
崇祯睁开眼,愣了愣,随即笑了。
是了,那是三百多年后的某个秋天,京西,某某行政学院的教室。窗外银杏叶子正黄,教室里坐了百十号人,都是各省市来的,最年轻的也四十出头了。他——朱思文,刚提了副厅没多久,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手里转着支笔。
讲课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上海人,说话慢,可一句是一句。
“我举个例子,”老教授推推眼镜,“前些年搞国企改革,政策设计得好不好?好。可到了地方,有的厂子改活了,有的厂子改死了。为啥?因为执行政策的人不一样。有的地方官,懂经济,懂市场,知道怎么谈判,怎么安置职工。有的地方官,只会念文件,一刀切,最后......”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
老教授敲敲桌子:“所以说,咱们这回来学什么?不是学政策条文——那些你们自己看文件就行。是学怎么理解政策背后的逻辑,学怎么在复杂的现实里,把政策落实下去,学怎么协调不同部门的利益,学怎么预判和化解风险……”
朱思文在底下听着,手里的笔转得越来越慢。
下课铃响,人群往外涌。朱思文收拾笔记本,旁边有人拍他肩膀。
“老朱!”
他一回头,是张国字脸,笑眯眯的,正是汉东大学的大三届的学长,也是法学院的,姓田,毕业后也进了体制,几年前调去了外省,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上了。
“可以啊老田,”朱思文笑着捶他一拳,“听说你提正厅了?”
“树挪死,人挪活。”田有福拉着他往外走,“走,食堂去,边吃边聊。对了,明天下午有空没?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啊?”
老田压低声音:“沙......他听说过你,想找你了解一下汉东省的情况。”
.......
“万岁爷?”
一声轻唤,把崇祯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睁眼,看见毛贵妃——毛东珠,披着件淡紫色的寝衣,站在书桌旁,正把一件袍子往他身上披。烛光在她脸上跳,衬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夜深了,寒气重,”毛贵妃声音软软的,“万岁爷早些歇着吧。”
崇祯这才觉得脖子发僵,胳膊也酸。他活动了下肩膀,随口应了声:“嗯,陆老师,你先睡……”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