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贵妃也愣了，眨眨眼，随即“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咦，陆老师？他（她）是谁？男的？女的？”
崇祯脸上有点热，赶紧打个哈欠，站起身：“咳，朕是说……时候不早了。东珠，伺候朕先睡吧。”
毛贵妃笑吟吟地“哎”了一声，也不追问，搀住他胳膊，往寝宫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轻声说：“万岁爷这些日子，为太子爷的婚事，为那个什么学堂，操心太多了。瞧您，梦里还惦记着‘老师’呢。”
崇祯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躺到床上，帐子放下来，屋里暗下来。毛贵妃很快就呼吸均匀，睡着了。崇祯却还睁着眼，看着帐子顶。
那次学习，还有沙副部长，老田，班上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对他后来的工作，影响太大了！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怎么系统性地分析问题，怎么设计可操作的政策，怎么预见和规避风险。他明白了——一个国家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它有多少金山银山，而在于它有多少能干事、会干事、干成事的人。
而现在，他是崇祯。是大明的皇帝。
大明有什么？有辽阔的疆土，有亿万子民，有灿烂的文化，也有许多积重难返的弊端。要守住这片江山，要让它强大，光靠他一个人不行，光靠朱慈烺也不行。甚至光靠朝堂上那些读圣贤书出身的官员，更不行。
他需要一支新的力量。一支懂实务、会操作、能落实的力量。
这支力量从哪儿来？从民间来，从基层来，从那些有实干经验、却被科举门槛挡在外头的人中来。他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通过学习改变命运、也改变这个国家的机会。
京师官员学堂，就是这扇门。
崇祯翻个身，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章程。
课程……还得加。得加一门“律例实务”，专门讲《大明律》在具体案件中的应用。前世在政法系统干那么多年，他太清楚了——官员不懂法、不依法，危害有多大。
学员……新军的比例可以提高些。那些百户、总旗，在战场上见过生死，执行力强，缺的是治理地方的思路和方法。教好了，是股非常强大的力量。
教习……可以从退休官员里找。那些在地方干了一辈子、有经验也有教训的老知府、老知县，请他们来讲课，比光讲理论强。
还有实习。不能光在京城衙门跟班，得真正下到县里去。顺义、大兴、宛平，挑几个有代表性的县，让学员跟着县令干一个月，从头到尾跟完征粮、断案、修渠、劝农的全过程。
结业考核……得严。不是写篇文章就行，得模拟解决一个真实难题。比如宛平县今年秋粮歉收，怎么既完成赋税，又不让百姓逃荒？让学员拿出具体方案来，预算、人手、步骤，一条一条说清楚。
想着想着，崇祯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这回梦里，不是北京的教室，是一间宽敞的讲堂。底下坐着的，不是穿着夹克衬衫的干部，是穿着青色襕衫、戴方巾的年轻人。有的一看就是读书人，有的手上还有老茧，有的脸上带着风霜。
讲台上，宋应星正在讲《天工开物》里水利器械的用法。底下人听得认真，还有人举手问：“宋先生，若是山间溪流，落差大但水量小，该用哪种水车？”
另一间屋里，方以智在讲西洋算术里的比例法，底下噼里啪啦全是算盘声。
校场上，几十个边军出身的学员在练习测绘，拿简陋的仪器量距离、测高低，画出来的图虽然粗糙，可方位、比例大致不差。
崇祯在梦里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是啊，就得这样。一点一点来，一批一批教。五年，十年，二十年……等这些人散到大明各个角落，当上知县、知州、知府，当上户部主事、工部郎中，当上边疆的兵备道、屯田使……
到那时，大明的天，就该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崇祯睁开眼，天还黑着。他轻轻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秋夜的凉气涌进来。东边天际，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慈庆宫那边的灯火，早就熄了。整个紫禁城还在沉睡。
只有他，和这座即将在晨曦中醒来的城市。
还有京西清华园旁边，那块刚刚划了白线、打了地基的空地。
那里，将长出大明未来的筋骨。
崇祯深深吸了口凉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他走回书桌边，重新摊开那本《京师官员学堂章程》，拿起朱笔。
在扉页上，他工工整整地批了一行字：
“着即照此办理。首期学堂，务于崇祯二十一年正月开课。所需银两、物料、人员，由太子慈烺具题，朕特批。此乃百年大计，不可轻忽。钦此。”
写罢，搁笔。他吹干墨迹，合上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