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倒还有人走。可走路的都贴着墙根,脚步匆匆,眼神躲闪。偶尔有辆马车经过,车夫把鞭子抽得啪啪响,马跑得飞快,车厢哐当哐当的,像是后头有鬼在追。
商铺倒是还开着。面包房的橱窗里摆着棍子一样的面包,肉铺门口挂着熏肠,酒馆的招牌在风里晃荡。可店主都躲在柜台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往外瞅。有顾客进门,也是飞快地交易,飞快地走人,多一句话都不说。
更绝的是,朱慈炯看见一处街垒后头,几个端着枪的汉子,正围着一口小锅煮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土豆和咸肉的香味。煮饭的汉子一边搅和,一边还跟同伴说笑,说到兴起,还拍大腿哈哈大笑——笑了没两声,对面街垒后头有人探出头,骂了句什么,煮饭的汉子立刻抄起枪,对准那边,嘴里也骂骂咧咧。
两边对骂了几句,又各自缩回去了。
煮饭的继续煮饭,对面的继续警戒。
“这……这怎么回事?”朱慈炯终于把嘴合上了,转过头,看着车厢里的另外三个人,“法兰西的京城里,怎么……怎么那么多老百姓拿着枪,还修了堡垒工事?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他说话都结巴了。他是来法兰西访问的,可别一头扎进反贼窝了!
阎应元坐在他对面,正拿着一本小册子翻看,闻言抬起头,往外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册子。
“不是造反,”阎大使的声音平平淡淡的,看来是麻木了,“只是‘对峙’。”
“对峙?”朱慈炯没明白,“跟谁对峙?”
“互相之间对峙,”这回接话的是丘吉尔,他脸上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王党、投石党、还有自称‘武装中立’的市民自卫军——三方对峙,把巴黎割成了十几块。您瞧见没?那边街垒上插着百合花旗的,是王党的人。那边插着蓝白条旗的,是投石党。还有那边,啥旗子没有,就挂了个铁锅当标志的,是市民自卫军。”
朱慈炯顺着丘吉尔指的方向看过去。
还真是。街垒上插的旗子五花八门,颜色、图案都不一样。有的街垒这边插百合花,对面就插蓝白条,中间隔着不到三十步,枪口对着枪口。
“他们……他们这是要打仗?”朱慈炯还是没转过弯来,“在京城里打仗?”
“目前还没打起来,”阎应元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就是互相堵着,你过不来,我过不去。偶尔有摩擦,开几枪,死个把人,然后接着堵。”
“为什么啊?”朱慈炯觉得自个儿脑子不够用了,“好端端的,堵什么啊?”
“因为,”阎应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因为马扎然首席大臣在一月份时,逮捕了一个亲投石党的法兰西王爷——孔代亲王。”
朱慈炯眼睛瞪得更大了。
“逮捕亲王?”他声音都高了八度,“那……那王爷的同党,就发起靖难了?”
车厢里静了一下。这词儿......可有点敏感!
“靖难?”丘吉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眨巴眨巴眼睛,“您是说……清君侧?”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朱慈炯一拍大腿,“咱们大明永乐爷当年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建文帝要削藩,燕王就起兵靖难,说朝中有奸臣,要清君侧。眼下法兰西这不也一样?马扎然抓了孔代亲王,亲王的同党就起兵,要清君侧——清马扎然这个‘奸臣’!”
他说得眉飞色舞,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阎应元张了张嘴。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孔代亲王是法兰西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马扎然抓他,等于捅了马蜂窝。亲王的同党——那些同样对马扎然和安妮太后不满的贵族、将领、甚至一部分市民——起来闹事,说要“清君侧”、“清权奸”,好像也说得通?
就不知道最后是孔代亲王死在牢里,还是路易十四烧死在宫里了......
“王爷说得对,”阎应元点了点头,“这还真就是……法兰西版的靖难。”
丘吉尔则在旁边叹了口气。
“先是神圣罗马帝国,”他掰着手指头数,“碎了一地,诸侯各自为政。然后是我们英格兰.......现在又是法兰西,京城里三方割据,亲王要靖难……”
他摇摇头,看向车窗外。马车正经过一个街垒,街垒后头几个汉子端着枪,警惕地盯着他们这队人马。
“欧洲啊,”丘吉尔喃喃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劳拉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朱慈炯身边,小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发白了。她是马扎然的外甥女,这场乱子,她舅舅是主角之一——是被“清”的对象。
朱慈炯注意到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他用拉丁语说,“有我在。”
劳拉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这时候拐了个弯,驶入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这条街上没街垒,也没碉堡,商铺开着,行人也不少,瞧着正常多了。街口有士兵站岗,穿着统一的蓝白红三色制服,端着上了刺刀的火绳枪——那是法兰西王室的颜色。
“这是马扎然派控制的街区,”阎应元解释道,“相对安全些。”
果然,马车又往前走了百来步,在一所豪华官邸前停下了。
官邸是石头建的,三层楼高,窗户又大又亮,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子。铁门紧闭,门后能看到持枪的卫兵在巡逻。
门楣上挂着个徽章——马扎然家族的徽章。
“到了,”阎应元说,率先下了车。
朱慈炯跟着下来,站在官邸门前,仰头看了看那徽章,又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街道——那边还能看见街垒的轮廓,看见插着的各色旗子。
他忽然觉得,这趟法兰西之行,怕是比想象中还要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