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初春,波罗的海沿岸还冻得硬邦邦的。
伊万哥罗德要塞外头,一队人马正准备出发。
打头的是辆四轮马车,车身刷成深蓝色,铜包边擦得锃亮,轱辘上裹了厚厚一层防滑铁皮——瑞典货,据说在斯德哥尔摩那边要卖两百个帝国塔勒。车厢里头铺着熊皮垫子,坐上去软和得很。
玄烨撩开车厢侧面的小窗帘,往外瞅了一眼。
外头是片荒原。雪还没化干净,东一块西一块的,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冻土。几棵歪脖子树杵在那儿,光秃秃的,连只鸟都没有。风吹过来,带着股子冰碴子味儿。
“世子爷,”坐在对面的刘茂遐开口了,这位三十来岁的大明驻欧罗巴总大使馆武官,是正儿八经清华讲武堂三期毕业的,“外头冷,您把帘子放下吧,别冻着了。”
玄烨“嗯”了一声,可手没动,还盯着外头看。
刘茂遐边上坐着个瑞典人,叫埃里克松,四十出头,脸刮得干净,穿身深灰色呢子外套,领口别着个银质的瑞典王室徽章——这是克里斯蒂娜女王派给玄烨的顾问兼向导。
“殿下对俄罗斯的风景感兴趣?”埃里克松用拉丁语问,说得挺慢,怕玄烨听不懂。
玄烨转过头,用流利的拉丁语回:“不是风景……是觉得,这儿真荒凉。”
埃里克松笑了。
“俄罗斯就是这样,”他用瑞典语嘀咕了一句,又换成拉丁语,“从伊万哥罗德到莫斯科,一路上都差不多。荒原、森林、沼泽,偶尔能见着几个村子,房子是用圆木搭的,屋顶铺着茅草,窗户小得跟炮眼似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银烟盒,打开,里头是卷烟——这玩意儿在欧洲上层正流行,据说是从利物浦-香港传过来的。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掏出火柴,“嗤”一声划着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
“克里斯蒂娜女王说,”埃里克松吐着烟圈,声音在烟雾里有点飘,“俄罗斯就像个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的人。外头天都亮了,他还捂着被子,假装天没亮。”
玄烨没完全听懂,可大概意思明白了。他想起在斯德哥尔摩那几天,那个总是穿着男装、叼着烟斗、身边跟着漂亮女孩的女王陛下。
克里斯蒂娜女王对他挺热情——热情得有点过头。第一天见面就拉着他去参观王宫图书馆,指着那些羊皮卷、手抄本,用流利的拉丁语说:“看,这是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这是托勒密的《地理学》……俄罗斯有这些吗?没有。他们连印刷机都当成魔鬼的造物。”
第二天又带他去看皇家科学院,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仪器:望远镜、显微镜、气压计……女王叼着烟斗,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些东西:“进步,玄烨,这叫进步。俄罗斯有什么?有圣像,有十字架,有永远念不完的祈祷文。”
第三天,女王甚至带他去看了场戏剧——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看完戏,在回程的马车上,女王靠坐在他对面,翘着腿,烟斗在指间转着:“俄罗斯人拒绝这一切。他们觉得欧洲是堕落的,是异端的,是会玷污他们纯洁灵魂的。所以他们要把自己封起来,封在厚厚的冰壳里,永远活在他们以为的‘神圣’中。”
女王说这话时,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可冰壳是会化的,玄烨。等化了,他们就会发现,外头的世界已经走到哪儿了——而他们,还站在原地,裹着破麻布,举着木头十字架,对着根本不存在的神像磕头。”
当时玄烨没接话。
他不太同意女王的话——至少不全同意。
俄罗斯是封闭,是落后,是跟欧洲格格不入。可欧洲就好了?一个个国家,为个教义,为个仪式,能打几十年仗。德意志那边,三十年战争刚打完,死了多少人?英格兰那边,又因为教派冲突打了好几年。法兰西呢?听说巴黎城里都隔三岔五打一场,这叫什么事儿……
俄罗斯起码稳定。
沙皇说了算,东正教大牧首辅佐,贵族、农民、哥萨克,各安其位,这不挺好的。
当然,这话玄烨没跟女王说。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句“陛下说得有道理”,就把话头岔开了。
现在坐在马车上,看着外头这片荒原,他忽然又想起女王那些话。
“埃里克松先生,”玄烨放下帘子,转过头,用拉丁语慢慢问,“您觉得……俄罗斯,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埃里克松弹了弹烟灰,眯起眼睛。
“难,”他说,“西边,瑞典、波兰,都盯着他们。南边,奥斯曼、克里米亚,隔三差五就来抢一遭。东边……东边有你们大明的附庸,那个阿勒坦-彻辰汗,这两年扩张得厉害。俄罗斯就像块夹心饼,四面都是压力。”
他顿了顿,把烟蒂按灭在车厢壁上的小铜碟里:“压力大了,要么被压碎,要么……就得变。可怎么变,往哪儿变,那就不知道了。”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
马车颠了一下,轮子碾过个冻硬了的土坑,车厢晃了晃。外头传来锦衣卫小旗的吆喝声,说的是汉语,带着河南口音:“都精神着点!前头有片林子,留神!”
刘茂遐掀开前头的帘子,探出头去吩咐了几句,又缩回来。
“世子爷,”他说,“从伊万哥罗德到莫斯科,得走十来天。路上不太平,有土匪,也有逃兵。咱们人不多,就三十个锦衣卫,外加伊万哥罗德守将派的五十个骑兵。晚上尽量住驿站,白天赶路也得快着点。”
玄烨点点头,没说话。
他靠回熊皮垫子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俄罗斯这条路,怕是不好走啊!
......
同一时间,法国,巴黎。
朱慈炯坐在马车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扒着车窗,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外头的街景——如果那还能叫街景的话。
这哪儿是街啊?这分明是个大号的战场!
街道两边,隔个几十步就杵着个街垒。有的是用沙袋垒的,有的是用破烂家具、门板、马车轱辘胡乱堆起来的。街垒后头站着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有的戴着三角帽,有的裹着头巾,手里都端着家伙——火绳枪、燧发枪、长矛、砍刀,什么都有。
街垒和街垒之间,还修了碉堡。有的是石头砌的,两层楼高,上头开了射击孔。有的是用木料临时搭的,瞧着摇摇欲坠,可顶上架着小型火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