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夏季,莫斯科的天气终于暖和了些。
可暖和归暖和,那“基建”还是老样子,永远都是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在将就。
克里姆林宫外头那条道,昨儿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积着些黄汤汤的水,马车轱辘碾过去,摇摇晃晃的不说,还能溅起不少泥水。
玄烨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往外瞅。
街两边的木头房子还是歪歪斜斜的,有一座房子大概是冬天下雪的时候压塌了一半,这都夏天了,也不见有人来修......
玄烨放下帘子,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来莫斯科快三个月了,这地方什么样,他算是看明白了。
一个字,穷。
两个字,真穷。
可穷归穷,莫斯科有一样好——稳当。
街上没有流民,也没人闹事儿。老百姓日子苦,可该干啥干啥,卖面包的卖面包,打铁的打铁,修鞋的修鞋。东正教堂的钟声一天响好几遍,钟声一响,街上走着的、干活的,都会停下手,在胸口画个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这景象,他在阿姆斯特丹没见过,在伦敦也没见过,在欧洲的其他“先进”城市都没见过。
马车进了克里姆林宫,在沙皇办公室外头停下。
玄烨下了车,熟门熟路往里走。门口站岗的卫兵认得他,行了个礼,也没拦。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窗户小,采光差,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个草台班子使用的地方。
沙皇阿列克谢坐在桌子后头,他手里拿着支鹅毛笔,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玄烨,脸上挤出点笑。
“玄烨,来啦。”他用俄语说,说完才想起来玄烨听不懂,又改用磕磕巴巴的拉丁语,“坐,坐。”
玄烨行了礼,在对面坐下。
外交大臣奥尔金-纳晓金也在,站在沙皇边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要记录什么。
“陛下,”玄烨用拉丁语开口,“您今儿气色瞧着好多了。”
阿列克谢摆摆手,苦笑了下:“好什么,昨儿又没睡好。”他顿了顿,改用俄语对奥尔金-纳晓金说了句什么。
奥尔金-纳晓金翻译道:“陛下说,他昨晚梦见瑞典人打过来了,波兰人从西边,奥斯曼人从南边,您那位阿勒坦-彻辰汗从东边……四面都是敌人。”
玄烨听了,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他来莫斯科这三个月,隔三差五就往克里姆林宫跑。一开始是递国书、送礼物,后来沙皇留他说话,一说就是大半天。他给沙皇讲欧洲,讲印度,讲大明,讲那些沙皇从没见过的世面。
沙皇爱听,听得眼睛发亮。可听完了,又总会叹气,说俄罗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跟欧洲比差远了,跟大明比更是天上地下。
玄烨劝过几回,说俄罗斯也有俄罗斯的好,至少稳当。可沙皇听不进去,总觉得他是在安慰人。
“陛下,”玄烨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昨儿我去了趟莫斯科河边的集市,见着几个从诺夫哥罗德来的商人。他们说,瑞典人在英格里亚那边又增兵了,怕是要有动作。”
阿列克谢脸色一沉,用俄语骂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可玄烨听见了“瑞典佬”几个字。
奥尔金-纳晓金翻译时斟酌了下:“陛下说,瑞典人就像草原上的狼,闻着味儿就来了。”
玄烨点点头,接着说:“我在欧洲时,也听说过瑞典。他们在三十年战争里捞足了便宜,如今是欧陆一霸。可陛下您知道吗?瑞典国内也不太平。克里斯蒂娜女王才二十四岁,可已经有人说她该退位了——说她信新教信得不虔诚,说她花钱大手大脚,说她……总之,麻烦不少。”
阿列克谢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真的?”
“真的,”玄烨说得肯定,“我在斯德哥尔摩时,听宫里头的人私下议论。女王和议会不对付,和军队也不对付。她那个表哥卡尔,盯着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
阿列克谢听完翻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在想什么。
玄烨趁热打铁:“不光是瑞典。德意志那边,三十年战争刚打完,死了多少人?听说有些地方,十户里头剩不下一户。英格兰也打了场内仗,国王都给毒死了,如今是护国公克伦威尔说了算——可克伦威尔就能坐稳?我看未必。法兰西更乱,我在阿姆斯特丹时听说巴黎城内快打起来了,三方割据,马扎然红衣主教抓了个亲王,惹出了大麻烦。还有荷兰,奥兰治派和共和派斗得你死我活……”
他一口气说了好些,都是他在欧洲的见闻。
阿列克谢听着,眉头皱得紧紧的,等奥尔金-纳晓金翻译完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拉丁语慢慢说:“欧洲……这么乱?”
“乱,”玄烨点头,“乱得很。陛下,您别看欧洲那些国家瞧着光鲜,战舰多,火炮多,宫殿修得漂亮。可内里头,问题一堆。教派冲突,王权与贵族斗,贵族与市民斗,市民与农民斗……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列克谢:“俄罗斯是不如他们富,不如他们船坚炮利。可俄罗斯稳啊,贵族、市民、农奴,各安其分,这不好吗?”
阿列克谢没说话。
一直没吱声的奥尔金-纳晓金这时候开口了,用的拉丁语,声音有点冷:“王子殿下,照您这么说,俄罗斯就该一直这么穷,这么封闭下去?就不该向西方学习,好让自己变得强大吗?”
玄烨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