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山不算高,可挺长,像条卧着的长虫。山脚下隐约能瞧见些房子,灰扑扑的,和山石一个颜色。
“走。”他说完翻身上马。
黑脸汉子也爬起来,牵了匹瘦马,翻身上去,在前头带路。
一伙人跟着他,朝着山脚下去了。
……
当天后半晌,碎叶城外的天山脚底下。
山是石头山,黑黢黢的。山脚底下起了座庙,白墙拉出去老长。经堂顶上的铜瓦擦得锃亮,夕阳一照,晃人眼。庙门前挂满了经幡,风一吹,哗啦啦响。正门上头悬着块大匾,六个御笔的字:敕建镇西弘法寺——这字玄烨认得,是他义父崇祯的亲笔。
庙门外头,扎着个蒙古包。包外生了堆火,四五个蒙古兵围着火堆坐着,火上架着只羊腿,烤得焦黄,滋滋冒油。
一个蒙古兵正拿小刀割肉,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然后他“噌”地站起来,手里的肉“啪嗒”掉火堆里了。
其他几个也站起来,手按在刀把上,盯着越来越近的马队。
玄烨还是走在最前头。他那身郡王世子常服,在夕阳底下格外扎眼。边上刘玄初那身飞鱼服,也够显眼的。
蒙古兵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喊了句什么,撒开腿就往庙里跑。其他几个也跟着跑,跑到玄烨马前,“扑通”跪了一地。
“贵人!贵人!”
玄烨勒住马,看着地上这几个蒙古兵的怂样,又看看庙门,心里头那点凉,已经透到底了。
他吸了口气,用蒙古话说:“我是清王世子玄烨,是大汗的义弟。大汗在寺里头吗?”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汉子,二十出头,穿了身皮袍子,腰里挎着把弯刀。他抬起头,看着玄烨,又看看玄烨身边这伙人,咽了口唾沫:“在、在!大汗在寺里头!小的、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着话爬起来就往庙里跑。
玄烨没下马,就在马上等着。
夕阳又往下沉了沉,天边泛起橘红色,把山、庙、蒙古包,还有地上跪着的这几个蒙古兵,都染了层金。
庙门开了。
打里头走出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高大汉子,二十几岁年纪,穿了身大红蟒袍——那是大明亲王的常服。袍子有点旧了,袖口磨得发白,可穿在他身上,还挺板正。他脖子上挂串佛珠,看着是檀木的,珠子挺大,一颗颗油光水滑。左手攥着个转经轮,铜的,擦得锃亮,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身边是个小喇嘛,十五六岁模样,穿了身绛红色僧衣,外头罩了件黄色袈裟,手里也攥着串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一双眼睛亮得很,盯着玄烨看。
这俩人后头,跟了群喇嘛,有老有少,都穿着僧衣。再后头是十几个蒙古侍卫,穿着皮甲,挎着刀,可走路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高大汉子走到玄烨马前,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玄烨,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露出点笑:“是三弟啊,可算来了。”
玄烨坐在马上,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高大汉子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大哥。”
玄煜——阿勒坦-彻辰汗,蒙古大汗,成吉思汗名义上的子孙,忽必烈转世——伸手扶住他,脸上那笑更深了:“几年没见,长高了,也壮实了。”
他说着,又看了眼玄烨身后那伙人,目光在奥尔金-纳晓金身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来,拍了拍玄烨的肩膀:“走,进寺里说话。外头风大。”
玄烨没动。
他盯着玄煜手里那个转经轮,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玄煜,声音有点发干:“大哥,你……真在念经?”
玄煜一愣,低头看看手里的转经轮,笑了:“念啊,我得弘扬佛法......怎么,哪儿不对吗?”
“不是……”玄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玄煜那身大明亲王常服,看着他脖子上那串佛珠,看着他手里那个转经轮,再看看他身后那群喇嘛,那群轻手轻脚的侍卫……
他忽然觉得,这趟来碎叶,怕是又来错了。
清国那帮八旗子弟躺平了。
蒙古这头……好像也指望不上了。
玄烨心里头那点从欧洲带回来的热乎气,那点“兄弟三个一块儿南下干票大的”的想头,这会儿,已经没剩下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