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五一年开春,碎叶城外头的草场刚缓过劲儿来。
草芽子冒了尖,黄里透着绿,稀稀拉拉铺了一地。远处是灰秃秃的山,山顶上雪还没化干净,在日头底下泛着白光。近处有条河,水清得很,缓缓悠悠朝东淌去。几匹马在河边低头喝水,时不时甩甩尾巴。
玄烨骑在马上,眯缝着眼往四下里打量。
草场倒是开阔,一眼能望出去十几里地。牛羊这儿一群那儿一伙,散在草滩上吃草。蒙古包有不少,白毡子圆顶,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几个汉子骑马赶着羊群,慢悠悠在草场上晃荡。
看着看着,玄烨心里头那点憋闷就散了些。
他在清国住了两个月,看够了安乐谷里那帮八旗子弟的德行——脑门刮得锃亮,绸缎袍子穿得板正,手里拎个鸟笼子,嘴里叼根烟袋杆,成天晃悠来晃悠去。那叫过日子?那是混吃等死!
可这儿不一样。
这儿的汉子,穿着皮袍子,腰里挎着弯刀,背上背着弓,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这才像成吉思汗的种。
玄烨转过头,用拉丁文对边上那个俄国佬说,语气里带着点儿得意:“瞧瞧,这些草原上的汉子,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那可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奥尔金-纳晓金骑在一匹顿河马上,穿着俄国老爷们常穿的那种长袍子,外头套了件皮坎肩。他顺着玄烨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用他那口生硬的汉话回道:“是,是像那么回事。我听老人们说过,蒙古人当年……了不得。上帝之鞭嘛。”
他说“上帝之鞭”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信,又像是不信。
玄烨听出来了,眉头一皱:“怎么,你觉得不像?”
奥尔金-纳晓金笑了:“像,怎么不像。就是……”他顿了顿,耸了耸肩,“在清国地界上,我也见过不少‘像那么回事’的汉子。后来呢?”
他没往下说,可意思明摆着一—在清国,那些瞧着威风凛凛的八旗子弟,不也都躺平了么?
玄烨脸色沉了沉。
他身后跟着的刘玄初和岳乐都没吭声。岳乐是阿巴泰的儿子,二十八了,长得壮实,穿了身蓝布棉袍,脑门剃得发亮,后头拖着条细辫子——他是多尔衮派来,陪玄烨去北京的。
玄烨盯着奥尔金-纳晓金看了会儿,忽然一勒缰绳:“走,凑近了瞧瞧!”
说完一夹马肚子,朝着最近那处蒙古包就奔过去了。
奥尔金-纳晓金愣了下,赶紧跟上。刘玄初和岳乐对视一眼,也催马跟了上去。后头那队护卫——十几个锦衣卫,十几个哥萨克,还有几十号八旗兵——哗啦啦全跟了上来。
那处蒙古包外头,四五个汉子正围坐着。中间生着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炖着羊肉,香味飘出老远。几个汉子盘腿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小刀,正割着肉往嘴里送。
听见马蹄声,几个汉子抬起头。
然后全愣住了。
玄烨这伙人有三十来号,打头的是个半大少年,穿着身明黄团龙常服——那是大明郡王世子的打扮。身边跟着个穿飞鱼服的,一看就是锦衣卫。再往后,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有脑门锃亮拖辫子的满洲人,还有穿着棉甲挎着刀的兵……
这阵仗也太吓人了。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手里的小刀“啪嗒”掉地上,人也跟着“扑通”跪下了,脑袋埋得低低的,身子直哆嗦。
玄烨勒住马,看着地上跪着的这几个蒙古汉子,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就叫勇武?
奥尔金-纳晓金在旁边看着,想笑,又憋着,脸涨得通红。
刘玄初和岳乐也下了马,站在玄烨身后,都不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玄烨才开口,用的是蒙古话:“阿勒坦-彻辰汗,在碎叶城里头吗?”
地上跪着那几个里头,一个黑脸汉子抬起头,三十来岁模样,脸上有条疤,看着倒挺凶。可这会儿,他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也结巴:“回、回贵人的话……大汗不在城里头。”
“在哪儿?”
“在、在弘法寺,”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和哲布尊丹巴一块儿念经呢,昨儿个刚从这儿过去……”
玄烨愣了愣:“念经?”
“是、是念经,”黑脸汉子点头如捣蒜,“大汗是五世大喇嘛的弟子,是哲布尊丹巴的师兄,平日里得空了就去弘法寺,和哲布尊丹巴一道念经、论佛法……”
玄烨脸色变了。
他看看地上跪着的这几个“勇武”的蒙古汉子,又看看边上一脸“偷着乐”的奥尔金-纳晓金,心里头那点刚升起来的想头,啪嗒,又碎了一半。
大哥……大哥这儿,好像也不太对劲。
他深吸了口气,又问:“弘法寺在哪儿?能带我去不?”
黑脸汉子忙不迭点头,伸手指着远处那座山:“就在二十里外,山脚底下。小的、小的给贵人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