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沽口港。
这里的码头是前些年翻修过的,用东北拉来的巨木打的桩,铺的条石,又宽又平。这会儿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推车的、叫卖的,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码头边上,一字排开停了十艘大船。
这船是真大——全长近二十丈,宽四丈半,三根桅杆高高耸着,帆都收起来了,可那架势,看着就唬人。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头船尾还描着金线,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船侧舷开着两排炮窗,黑黝黝的炮口从里头探出来,数一数,一边十五个,整艘船拢共三十门炮。
这就是大明工部船政司管辖的江南造船厂最新造的“洪德”级武装商船。载重一千三百吨,标准三桅全帆装,能装一百二十名船员,还能再捎三百名乘客。用跑远洋,可太稳当了。
这会儿,码头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三千来人。
都是蒙古人打扮——男的穿皮袍,戴皮帽,腰里挎着弯刀,背上背着弓箭,有的还扛着圆盾。女的也穿袍子,不过颜色鲜艳些,红绿蓝的都有,头上包着头巾。行李不多,每人就一个包袱,都是一男一女凑个对儿,看年纪也不大,都是二十岁上下的样子。
这些人排成十队,正挨个儿登船。队伍前头,有五军都督府派出的军官拿着名册点名,点一对,上一对,秩序井然。
在第三艘船旁边——这船装饰得特别些,船头还雕了个龙头——站着几个人,周围一圈还有便装的锦衣卫守着,围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贵妇人,穿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的丝绸袍子,头上戴着点翠钿子,脸上施了薄粉,看着还挺年轻。只是这会儿眼圈红红的,正拉着个年轻人的手,不住地抹眼泪。
这贵妇人,就是察哈尔-蒙古和科尔沁-蒙古的双料太后,苏泰。
她拉着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高高的,眉眼像她,脸盘却像崇祯,正是她的儿子,封了科尔沁亲王的朱玄灿。
“灿儿……”苏泰声音哽咽,“这一去就是五年……路上还得一年……娘这心里……”
朱玄灿拍着她的手,笑着安慰:“娘,您别哭。儿子这是去美利坚王国当副王,那是好事。见见世面,开开眼界,还能在北郑洲的大平原上,给咱们科尔沁人立个汗国——不亏。”
苏泰还是掉眼泪:“可你哪儿会游牧啊……从小到大,连草原都没去过几回……”
原来今儿是给朱玄灿这个“清华高材生王爷”送行——他再怎么学霸,也是大明和蒙古的王爷,不能总在学堂里呆着,得放出去坐镇。
而崇祯替他选的第一个镇守之地就是美利坚王国!
朱慈炯在美利坚王国副王的位子上一干就是好几年,但他还有自己的郑国呢!他不能老在他哥哥和伊万娜的王国里呆着啊!而且这几年陆续已经有许多蒙古人迁移去了新大陆,在他们的协助下,美利坚王国已经在北美大平原上建立了不少大型据点,其中最靠西边的都有已经过了“长河”,只要再加把劲儿,也许就能够着洛基山了。
所以这次朱玄烨带着一千五百户蒙古人前往美利坚王国的任务,除了接替朱慈炯担任副王,还有便是要护送朱慈炯穿越大平原和洛基山,前往郑国就国。
“娘,您想哪儿去了,”朱玄灿乐了,“儿子是去太子堡和新永安坐镇的,是副王,是王爷!游牧的事儿,自有那几个千户管着——科尔沁人往北郑洲迁了这么多年,加上这一批,都能凑出五个千户了,草场也占了好大一片。儿子过去,是镇场子的,不是放羊的。”
苏泰这才稍微收了泪,可手还拉着不放。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崇祯开口了。
他今儿穿了身白色的常服,头上戴了顶软脚幞头,背着手,看着像个寻常的富家翁。他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苏泰的肩膀,温声道:
“行了,别哭了。灿儿说得对,这是好事。五年副王,加上路上来回,六年。六年一过,他就回来,往后就住北京,再不走了。”
他又看向朱玄灿,脸上露出笑:
“起风了,灿儿,上船吧。”
朱玄灿松开苏泰的手,整了整袍子,朝着崇祯,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父皇放心,儿子在北郑洲这五年,一定把事儿办妥。横扫大平原不敢说,可打通美利坚王国和郑国之间的通路,儿子有把握。”
崇祯哈哈大笑,伸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一拍:
“好!有志气!到时候,灿儿你就是真正的美利坚大汗了!”
朱玄灿也笑了,又朝苏泰躬身一礼,这才转身,大步往船上走。
苏泰伸手想去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朱玄灿走到跳板前,他回过头,又朝岸上挥了挥手,然后就钻进了船舱。
苏泰的眼泪又下来了。
崇祯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码头上,十艘“洪德”级陆续起锚升帆。水手们在桅杆上爬上爬下,喊着号子。帆“哗啦啦”地升起来,被秋风吹得鼓鼓的。
船缓缓离岸。
苏泰靠在崇祯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雕龙头的船,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