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遂。”伊达纲村下了马,面色稍缓,“有劳茶屋殿费心。”
“岂敢岂敢,”茶屋孙四郎连连摆手,又朝原田宗辅使了个眼色,这才笑道,“二位大人能来,实乃在下的荣幸。请,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原田宗辅很自然地与伊达纲村并排而行,二十余骑武士留在栅栏外头。
一进栅栏里头,伊达纲村脚步顿了顿。
他早知松岛湾繁华,可亲眼得见,终究不同。
街道比他仙台城下町最宽的町道还宽出一半,两旁是两层木楼,底下开店,上头住人。楼面刷了漆,窗上镶着亮晃晃的玻璃——这般大片的玻璃,在仙台城唯有天守阁最上层方有。
路上有四轮马车行驶,黑漆车厢,黄铜扶手,看着就豪华。车里坐着的人,有穿长衫摇折扇的明国商人,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还有红发碧眼的南蛮人。
空气里气味也杂。烤鱼的焦香混着酱油的咸鲜,还有一股子奶膻味——听闻是南蛮人爱吃的乳酪。底下还垫着煤烟气,与海腥味搅在一处,说不上好闻,却透着一股兴旺劲儿。
“这边是明国街,”茶屋孙四郎在前头引路,边走边说道,如同寻常介绍,“绸缎庄、茶庄、质屋,多是明国商人所开。那边是南蛮街,荷兰人、葡萄牙人住得多些,卖些自鸣钟、千里镜之类的稀罕物……”
伊达纲村嗯了一声,眼睛往两旁扫去。
铺子门口悬的暖帘,有写汉字的,有写弯弯曲曲似蚯蚓的洋文的。有一铺子门口立着木牌,上头画了个杯子,冒着热气,底下写着“珈琲”——听说是南蛮人的苦汤,竟也有人买。
“茶屋殿,”原田宗辅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船……果真是那位大人?”
茶屋孙四郎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十一艘,黑船,不挂帆,船腹底下有轮子,突突突冒着黑烟。昨日傍晚入湾的,眼下皆在码头泊着。最大那艘,唤作‘南京’号。”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那位大人……在里头。”
伊达纲村心头一跳。
虽早有准备,可亲耳听闻,仍似有只手在胸口攥了一把。
“人在何处?”他听见自己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在奉安祠。”茶屋孙四郎指了指山坡上头。
那儿有座唐破风顶的青瓦建筑,看着似寺庙,却未挂寺院匾额,只悬了块黑底金字的竖匾,上书“奉安祠”三个大字。祠外有兵卒守着,都穿红袄,挎腰刀,站得笔直,隔得老远便能觉出那股肃杀之气。
“奉安祠……”伊达纲村念了一遍。
“供着大明三位皇帝的长生位,”茶屋孙四郎解释道,“平日里是明国商人祭拜之所,昨日腾挪出来,给那位大人歇脚了。”
他说到此处,转过头看了伊达纲村一眼,脸上仍是那副笑模样:“伊达大人此来,是为……”
“迎驾。”伊达纲村吐出二字,又补了一句,“本藩乃仙台藩主,松岛湾在本藩领内。大皇帝驾临,本藩岂有不来之理?”
茶屋孙四郎点点头,笑容深了些:“那……进献之物?”
原田宗辅接过话头:“皆已备齐。蔬菜菌菇是今晨从山里现采的,鸡鸭是现杀的,鲷鱼是活水舱运来的,尚在蹦跳。人也在后头牛车上,两名,皆是一门众里精挑细选的,识文断字,懂规矩。”
“牛车到何处了?”
“该进湾了,按您吩咐的,走西门,那边人少。”
茶屋孙四郎这才彻底笑开了,招招手:“那便随在下来。那位大人眼下在奉安祠歇着,说不准……能见二位一面。”
伊达纲村与原田宗辅对视一眼。
“不过,”茶屋孙四郎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如同随口一提,“见着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二位大人心中须有分寸。那位大皇帝,可不是寻常人物。”
“明白。”伊达纲村点了点头。
三人顺着坡道往上行去。
路两旁的人渐渐多了。有明国商人站在店铺门口朝这边瞧,有日本町人停下脚步低头行礼,还有几个南蛮水手靠在酒馆门口,抱着胳膊,笑呵呵的在看热闹。
伊达纲村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他心下明镜也似,自踏进松岛湾这一刻起,这出戏便开锣了。
茶屋与原田搭好了台,他这位藩主须得上台唱。唱得好,仙台藩这七十万石或许能保住;唱不好,江户那边正愁没由头下手。
可话说回来……
伊达纲村望着愈来愈近的奉安祠,望着祠外那些红袄兵卒。
若真能攀上这位……哪怕一点儿!
那酒井忠清算得什么?幕府又算得什么?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当大明的狗,便是最大的荣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