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看着,嘴角弯了弯。
这小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
黄老四站在窗前,看着那队骑兵冲进码头,看着马上那人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栈桥边,冲着黑船“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他认得那人。
郑王,朱慈炯。
十来年前,就是这位爷带着一千多蒙古、汉人混编的骑兵来到金山府。这位郑王来了,把这片乱哄哄的淘金地,硬生生纳入了王法。
那会儿黄老四刚打下“老鹰嘴”矿。矿是富矿,一筐砂里能筛出小半碗金砂。可盯着这矿的人也多,本地帮派的,英格兰淘金客的,还有从墨西哥北边溜过来的西班牙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矿上哪天不死人,那都是稀罕事儿。
黄老四脸上这道疤,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左手缺的食指和中指,也是那会儿没的——被个福建佬一刀剁了下来,他愣是咬着牙,用右手抡起铁镐,把对方脑袋开了瓢。
后来郑王来了,第一道令就是“禁私斗,缴兵器”。不缴的,格杀勿论。
黄老四记得清楚,那天郑王骑着马,带着蒙古兵,直接开到“老鹰嘴”。矿上百来号人,手里攥着刀枪棍棒,跟蒙古兵对峙。
郑王就在马上,慢悠悠地说:“缴了兵器,按人头登记,往后这矿就是你们的,本王抽三成税。不缴的,现在就可以走——能走出这金山府,算你们本事。”
黄老四第一个扔了刀。
后来他才知道,郑王到达头三天,就杀了七百多人。都是最嚣张、最不服管的那几伙。金山府的河水红了三日,血腥味儿半个月没散干净。可从那以后,街上走夜路的妇人,再不用怀里揣刀了。
郑王说话算话。登记造册,发了“矿照”,盖着郑王的大印。矿上再不许私斗,有纠纷去府衙断。三成税是重,可比起天天刀口舔血,提着脑袋过日子,这税交得……值。
再后来,黄老四用攒下的金子,在城里起了这宅子,收了玛丽,洗白上岸,成了人人见了都得躬身叫一声的“黄老爷”。
“那是皇帝吗?”玛丽指着黑船尾楼上的人影小声问。
黄老四没说话。
他看着那艘最大的黑船缓缓靠上栈桥,看着郑王被人搀扶起来,看着船上下来的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有气势。
码头上,欢呼声震得天都要掀开了。
“万岁!万岁!万岁!”
是大明皇帝崇祯爷。他真的来了,跨过万里重洋,来到了这片新大陆。
黄老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广东新会一个佃户的儿子。家里租了地主十亩水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下的倒也够吃。后来就是这个崇祯,派兵打了吕宋、占了巴达维亚,把南洋攥进了大明手里。南洋的稻米一船一船运进广东,广州米价跌到一两一石。可地主的租子还是那么高......
他爹跪在地主门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可地主老爷端着茶碗,慢悠悠说:“你家的租子是死租,丰年灾年都不变,若是干不了,就把田交了。”
后来租田收了,爹娘一口气没上来,前后脚都去了。
他黄老四,二十岁的后生仔,揣着娘临死前塞给他的几文钱,跟着同乡上了船。南洋、天竺、非洲,都去过。船上日子苦,风浪大时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可到底有口饭吃。
最后跟的那条船是跑新大陆的。崇祯二十五年春,船在金门卫靠岸补粮水。黄老四背着破行李上岸,想找点零工挣顿饭钱。结果一进城就听人说,北边山里发现了金砂,一盆河沙能筛出半盆金子。
全城的人都疯了。
他跟着人潮往北走,进了山。那哪是山啊,简直是个修罗场。满山满谷都是人,抢矿脉,抢水源,抢女人。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蹲着淘金的人,河水浑黄,里头漂着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哪天死在矿上,尸体往山沟里一扔,喂了野狼野狗。
可郑王来了。
王法来了。
现在,连皇帝都来了。看来金山府这地方,将来还会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