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把公文凑到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又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念:“着北郑生产建设军团陈家屯屯长陈大石,即日整备屯堡,预备迎驾......”
迎驾?
陈大石咽了口唾沫,手有点抖。他又把公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北郑军团都督府的大印,红彤彤的,假不了。再看看日期,崇祯四十四年六月初三。今儿是初五,公文是三天前从金山府发出的,用快马递过来,今儿一早才到。
他猛地把公文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外头是屯堡的中心广场,面积不大,三亩地见方。周围是一圈木屋,都是二十年前伐木夯土盖起来的,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眼下大多空着,门板上积了层灰——这座三角堡是崇祯二十四年那会儿建的,那会儿陈大石带着四十九户屯兵,加上他家一共五十户,四百多口人,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白天开荒,晚上还得提防生番摸过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陈家屯周围开出了两万五千亩好地,一色的黑土,肥得流油。每户分了五百亩,家家都起了新屋——不是木屋,是砖瓦房,有的还起了围楼,四四方方的那种,客家样式的。
屯堡里头,如今长住的就陈大石一家了。他家也没全住这儿,大儿子、二儿子都在外头起了围楼,只有他和老婆子,还有个小闺女,还守在这破堡子里——他是屯长,得在这儿办公。
广场上,三四个屯兵正靠着墙根打盹。六月天,日头毒,树荫底下凉快。这几个都是轮值的,本该在堡墙上瞭望,可这年头哪还有生番敢来?早就招安的招安,赶跑的赶跑了。
陈大石一嗓子吼出来:“快快!快去敲钟!紧急集合!”
几个屯兵吓一跳,猛地蹦起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王老五,揉着眼睛问:“屯长,咋了?生番打来了?不能够吧......”
“不是生番!”陈大石一跺脚,“是有贵人要来视察!快去敲钟!误了时辰,小心孙军门罚你们去修路筑城!”
这话管用。孙军门是北郑军团都督孙传庭的侄子,如今管着北郑军团。这人治军严,说罚你去修路,那就真得扛着铁锹去干三个月。
王老五不敢怠慢,撒腿就往钟楼跑。那钟楼是木头搭的,三层,顶上挂口铜钟,是当年建堡时从广东运来的。
“当当当——”
钟声在田野上荡开,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很。
......
李铁柱家的围楼,在陈家屯东南三里地外。
楼是四四方方的客家样式,高两层,外墙是红砖垒的,有一尺厚。四角有角楼,开了枪眼。围楼挨着一条小河,引了条小溪从楼旁过,溪边紧挨着围楼有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李铁柱今年五十二了,大同军户出身。崇祯三年那会儿,他十五岁,跟着爹娘从大同迁到北直隶,分了三十亩旱地——地力很薄,种一葫芦打一瓢。后来朝廷搞新军户改革,家里分了一百亩,可还是旱地,贫瘠。
可他不甘心。
崇祯二十四年,北郑生产建设军团招人,说是去新大陆,每人给一百亩地,头三年免赋。凡是退伍老兵,去了就给“小旗衔”,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饷。
李铁柱报了名。带着老婆、两个儿子,上了船。在海上漂了四个月,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总算到了金山府。又走了一个月旱路,才到陈家屯。
那会儿这儿是一片荒野,树比腰还粗。五十户人,搭窝棚,砍树,烧荒,开地。第一年种下的麦子,让野鹿啃了一半。第二年修了木栅栏,第三年起了这座三角堡。
二十年了。
如今他李铁柱家有五百亩地,全是熟地。大儿子李大牛娶了媳妇,生了俩孙子。二儿子李二牛、三儿子李三牛也都成了家,各有一百亩地的份。家里起了这座围楼,养了三十头牛、五十只羊、一百多只鸡。铁匠铺是五年前开的,给屯里人打打农具,修修兵器,一年也能挣百八十两银子。
“叮、叮、叮......”
李铁柱光着膀子,露出精瘦的脊梁,脊梁上全是汗珠子。他抢着锤子,正打一把镰刀。儿子李大牛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炉火映得两人脸膛通红。
“当、当、当——”
钟声从屯堡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
李大牛停了风箱,抬头:“爹,敲钟了。”
李铁柱也停了锤子,侧耳听了听。是紧急集合的钟声,三短一长,连着敲。
“出事了?”李大牛站起身,抄起墙边靠着的燧发枪——是北郑军团发的制式枪,保养得油光锃亮。
李铁柱没说话,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这时铁匠铺的门被推开,李铁柱的婆娘探进头来,脸色有点白:
“当家的,敲钟了,敲钟了......”
“听见了。”李铁柱沉声道,“你去,把老二、老三从田里叫回来,再把在溪边洗衣裳的儿媳们都喊回家。关好大门,守好角楼。”他又对李大牛说,“老大,跟我回屋换衣裳。”
两人出了铁匠铺,进了围楼。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小娃在院子里玩泥巴。李铁柱的老婆已经去叫人了。
李铁柱上楼,打开柜子,取出那身红色的军袄——是北郑军团的号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叠得整齐。他又取出腰刀、燧发枪,检查了火药壶、弹丸袋。李大牛也换了衣裳,背了枪。
“带三天的干粮。”李铁柱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