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阳码头这会儿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码头上铺了红毯,从栈桥一直铺到街口,两边站着两排金卡骑士,盔甲擦得锃亮。再往外是锦衣卫,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把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十步开外。
三个年轻人并排站在栈桥头上。
朱和均站中间,穿了身绛紫色的亲王世子常服,袍子是新的,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绣着金线。这会儿他正眯着眼往海面上看,那眼神,跟等猎物上钩的老猎人似的。
他知道那艘挂着百合旗的大船上坐的是谁——玛丽-夏洛特公主,路易十四和皇家情妇玛丽·曼奇尼的女儿。劳拉·曼奇尼他见过,在郑国,是他三叔朱慈炯的王后。那女人四十多了还跟三十似的,风韵犹存,年轻时候的美貌可想而知。她的外甥女,能差到哪儿去?
再说了,法国公主,身份也配得上他这美利坚王储。
他左边站着朱和壕朱老三,比他小三岁,个子却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宽,胳膊粗,站那儿跟座小铁塔似的。穿了身深蓝色的武官常服,腰里还挎了把装饰用的佩剑——他妈让他带的,说“像个男人的样子”。和壕对这桩婚事也挺期待,不过他的想法简单多了:找个好看的,脾气好的,能好好过日子的。
右边站着朱和垒朱老五,今年才十五。穿了身青色的学生制服,站那儿浑身不自在。他这会儿正低着头,拿靴尖蹭着码头上的青石板,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那石头蹭出个窟窿来。
他是真憋屈。
好好的中学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日子过得挺充实的。前阵子还跟同学吹牛,说将来要考太子堡大学,学法律,毕业了当律师——美利坚的律师那可是“司法贵族”。
结果呢?他妈一声令下,让他来码头“迎亲”。
迎个屁亲啊!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上个月学校舞会,他想请班上一个荷兰移民的姑娘跳舞,走到跟前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今天的天气真好啊”。那姑娘翻了个白眼,扭头跟别人跳了。
就这德行,让他结婚?生孩子?当爸爸?
朱和垒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荒唐。他抬起头,看了眼海面上那三条越来越近的船,又低下头,拿靴尖继续蹭石头。
“都别跟我抢啊,”朱和均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挺硬气,“我是大哥,我先选。”
朱和壕“哼”了一声:“当老大了不起啊?你争得过二哥吗?”
朱和均扭头瞪了他一眼。
二哥朱和坤,大明皇嫡孙,太子妃陆静姝生的,那是正儿八经的嫡子。朱和均虽然是皇长孙,可他是伊万娜生的,论嫡庶,他是庶子,继承不了大明江山。这事儿他一直不太乐意提。
“老二又不来,”朱和均转回头,“皇爷爷说了,让我先挑。”
朱和壕又“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朱和垒低着头,心想:你们挑吧,挑剩下的给我就行。反正横竖都是个死,早死晚死的事儿。
这时候码头上一阵喧哗。
朱和均抬头一看——法国船靠岸了。
船是真漂亮。白色船身,雕花描金,船舷上站着一排穿白色制服的法国水兵。跳板还没放下,光这排场就把旁边那艘英格兰武装商船比下去了。
朱和均从怀里摸出个单筒望远镜举起来,眯着眼往船上看。
甲板上站着一群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可朱和均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白裙子的。
黑头发,不是那种黄不拉几的,而是纯黑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皮肤白,白得跟羊脂玉似的,站在那儿,周围那些金发碧眼的法国贵妇全都成了陪衬。五官精致得跟画上去的,鼻子挺,嘴唇薄,眼眸很大,一闪一闪的,特别讨人喜欢。
朱和均放下望远镜,嘴角翘起来了。
他收起望远镜,整了整袍子,大步往栈桥那头走去。身后几个金卡骑士赶紧跟上,靴子踩在红毯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朱和壕看着大哥的背影,又看看那条法国船。这时候跳板已经放下了,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往下走。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搭在边上侍从的胳膊上。海风吹过来,把她的黑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侧了侧头,露出那张精致的面孔。
朱和壕咽了口唾沫。
他扭头看朱和垒。这小子也抬头了,正盯着那姑娘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看了几秒钟,朱和垒又把头低下了,拿靴尖继续蹭石头。
朱和壕心里头叹了口气。他也想娶那个法国公主,可大哥先开口了,他还能说什么?
这时候,另一条船也靠岸了。
挂着葡萄牙盾徽旗的那条,船不大,白帆洗得干干净净,跳板放下来的时候,上头下来的人也不多,就几个侍从,一个侍女,然后是个穿浅粉色裙子的姑娘。
这姑娘也黑头发,可没法国公主那么白,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带点蜜色的。她下船的时候走得慢,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裙摆,像是有点紧张。走到跳板中间,她脚下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后头的侍女刚要扶,她自己稳住了,回过头冲侍女笑了笑,那意思是“没事”。
朱和壕看见那个笑,心里头忽然就定了。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但是耐看,让人觉着亲切。
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往那条葡萄牙船走去。
码头上就剩下朱和垒一个人了。
他低着头,还在蹭石头。大哥走了,二哥也走了,他不用抬头都知道,第三条船——挂着英格兰十字旗的那条——也靠岸了。
他不想抬头。他就想这么一直低着头,蹭石头,蹭到天黑,蹭到开学,蹭到他妈忘了这回事儿。
可现实不允许。
“殿下,”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您该去迎接英国的伊丽莎白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