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阳王宫西翼这间会客厅,修得有点意思。
窗户是欧式的大落地窗,镶着小块玻璃,往外一眼能看见大西洋。可窗框偏偏雕了中式的云纹,窗台上还摆了两盆兰花——这东西在美洲金贵得很,一盆顶普通人家半年嚼用。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可墙上挂的又是大明山水画。桌椅是欧式高背椅,可坐垫是明黄缎子面,绣着团龙。
这屋子就跟美利坚王国一个德行——什么都有点,什么都不全像。
伊万娜坐在主位上,穿了身宝蓝色的天鹅绒长裙,外头罩了件绣金线的明式比甲。头发梳成汉家妇人的圆髻,插了根翡翠簪子——这是她见欧洲使臣时的固定打扮,既告诉对方“我是大明媳妇”,又提醒对方“我也是欧洲人”。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盖碗,碗里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正冒着热气。
也是个混搭风。
对面坐着个法国人。
让-巴蒂斯特·柯尔贝尔,五十出头,脸瘦,颧骨高,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穿了身深紫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袖口镶着蕾丝,胸前还别了枚百合花徽章。他是路易十四的财政总监,也是这次联姻的特使。
两人已经寒暄了一刻钟了。
柯尔贝尔先夸天气:“女王陛下,新凤阳的气候真是宜人。五月的海风如此柔和,让我想起了普罗旺斯的春天。您知道,普罗旺斯这个时候,薰衣草刚刚开……”
伊万娜微笑点头。心里头却想:这法国人,绕弯子的功夫比荷兰商人谈生意还厉害。
柯尔贝尔又夸屋子:“这间会客厅的设计堪称杰作。东方的含蓄与西方的开明如此完美地融合,正如美利坚王国本身——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我在凡尔赛宫见过中国瓷器,可没见过把两种建筑融为一体的。这窗户,这柱子,这……”他顿了顿,“这融合,很有诗意。”
伊万娜又微笑。
柯尔贝尔最后夸人:“陛下的法语如此流利,发音如此纯正,即便在凡尔赛宫,也少有贵族妇人的口音能如此优雅。我冒昧地问一句,陛下是在哪里学的法语?”
伊万娜终于有点受不了这法国人的绕弯子了,放下茶碗,笑了笑:“柯尔贝尔先生,我猜您这趟来,不光是为了夸我法语好吧?”
柯尔贝尔也笑了。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个用深蓝色丝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封信。羊皮纸,蜡封是金色的百合花。
“这是陛下的亲笔信。”柯尔贝尔双手递上,微微欠身。
伊万娜接过来,展开一看。字是法文,花体,写得非常漂亮。开头先夸她是“美洲最璀璨的明珠”,又夸美利坚王国是“上帝赐予新大陆的礼物”,夸了足足半页纸。然后才转到正题:
“关于我亲爱的女儿玛丽-夏洛特与贵国王储的婚事,我有一些……小小的想法。”
伊万娜往下看。
嫁妆列得很清楚:五十万锂(约合十万两白银),一次性付清。外加新奥尔良港的贸易特权——美利坚商船进港,关税减半。
她一边看一边想:五十万锂,新奥尔良的关税优惠……这嫁妆说少不少,说多也不算多。路易十四这是留了后手,真正要紧的东西,肯定没写在信上。
她看完,把信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柯尔贝尔:“就这些?”
柯尔贝尔推了推眼镜:“这些是……明面上的。”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陛下……对西班牙王位有些看法。”
伊万娜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真让崇祯爷猜着了!
她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把茶碗放下,茶碗底碰着托盘,发出轻轻一声“叮”:“卡洛斯二世陛下的身体,确实令人担忧。他才十一岁,可听说……连路都走不稳?”
柯尔贝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着:“陛下的消息很灵通。马德里的御医私下说,小国王恐怕……难有子嗣。哈布斯堡家那血脉,您知道的……”
“所以,”伊万娜接过话头,“路易陛下希望,万一——我是说万一——西班牙王位需要一位新主人时,美利坚能站在法兰西这边?”
柯尔贝尔点头,捻手指的动作更快了:“作为回报,陛下愿意在事成之后,支持美利坚在美洲的……合理扩张。”
他说“合理扩张”时,眼睛盯着伊万娜的脸,像要从她表情里读出价码。
伊万娜没急着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大西洋。海面上有几条帆船,正往东边开——那是回欧洲的商船。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在蓝色的海面上格外显眼。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转过身:“柯尔贝尔先生,路易陛下是欧洲最伟大的君主,这点我毫不怀疑。可西班牙那盘菜,光法兰西一家吃,怕是要噎着。”
柯尔贝尔一愣。
伊万娜走回座位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英吉利、荷兰、神罗,谁也不可能坐视法兰西独吞西班牙。到时候全欧洲扑上来,法兰西就是再能打,也很难打赢吧?”
柯尔贝尔沉默了。
他知道伊万娜说得对。路易十四真要抢西班牙王位,英国第一个不答应——英国见法兰西赚钱,比它自己亏钱还难过。荷兰不用说,肯定跟着捣乱。神罗更不用说——人家手里攥着玛格丽特·特蕾莎的继承权呢,那是正儿八经的西班牙哈布斯堡血脉。
“那陛下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