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地步,再迟钝的人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演讲的诡异。红夫人也不例外。
面对越来越大胆的演讲内容,红夫人再也找不到理由给竞技场冠军找补了,她斜过身子,在秘书耳边低语几句。秘书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默默离开了演讲场地。
坐在前排的另外一些贵族也一样。他们知道,这个站得高高的竞技场冠军,今天公开演讲的目的并不简单。
以往的竞技场冠军都是奴隶,没文化的奴隶,受惯了欺压的奴隶。因为不认识几个字,往届冠军就算演讲,也只会按照贵族们指定的内容背诵下来。这次的竞技场冠军是个外来自由民,读过书的,红夫人等高层也没多想,只告诉黎凡归,要利用演讲鼓励更多奴隶参与竞技,而在具体内容上给了他更多的发挥空间。
谁能想到,这个可恶的外来自由民这么大胆?到现在,一句鼓励参与竞技场的话没说,却说得后排奴隶躁动不安?
观众席上的人反应不一,蠢蠢欲动,全场瞩目的黎凡归继续演讲。
“在座的各位,或许你们还在因为种种原因,憎恨着身边的人。也许你是个无辜的孩子,你的父母在主人那裏‘犯了错’,害得你挨了打;也许你刚结束了大半天的辛劳,却在分配晚餐时,发现自己分到的食物,还不如工作轻松的邻居;也许你还会嫉妒,为什么同为奴隶,另一个人就可以被主人带着一起去绣月阁,享受美女帅哥的伺候,而你就算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只能在疗愈馆裏喝闷酒。”
这一席话说到了众多奴隶心坎裏去了。他们见识短浅,看不出这些都是奴隶主阶层刻意分化奴隶的行为,但竞技场冠军所提到的沮丧、憎恨、嫉妒,都是存在于每一个人心裏的。
“你们从小憎恨让你们挨打的父母,长大了憎恨被主人优待的邻居和伙伴……”说到这儿,黎凡归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可是你们想过吗?被你们憎恨、嫉妒的人并没有选择,但让你们憎恨他们的这一群人,却是有选择的。他们养尊处优,他们无时无刻不享受着你们的侍奉,同时,他们不希望看到你们团结起来,想尽了办法让你们互相仇恨。”
红夫人的秘书刚才离开竞技场,就是为了叫城裏的守卫支援。现在,竞技场外已经围拢了四五个巡查守卫,城头上更多的守卫还在向竞技场赶来的路上。
“可是,这一群人凭什么?为什么他们生来就住着宽敞的大房子,而你们只能挤在潮湿、泛着臭气的地下世界?为什么他们可以随意指使人干活,而你们只能替他们干活,还要担心因为活干得不好而挨打?想一想,你们真正该恨的人,是你们身边那些同样在受苦的奴隶,还是另有其人?”
后排奴隶们沸腾了。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之前没有人提出过呢?当然,更有可能是,也有奴隶觉醒过,但只要被主人发现传播不利于主人家的思想,觉醒的奴隶就被肉体消灭了。
前排贵族们也沸腾了。红夫人震惊地望着如今极为陌生的竞技场冠军,大喊:“够了,不要说了!”
回应她的,是来自后排奴隶振聋发聩的声音:“让他说下去!”
“金碧辉煌的平安城,不止属于衣着华丽的贵族,更属于建立起平安城的广大奴隶。这裏不只是奴隶主的地盘,更是奴隶自己用血汗浇灌、用双手建立的城市……”
竞技场外的守卫已经聚集了十几人。在红夫人秘书的临时指挥下,这些守卫冲进了已经开始出现局部混乱的竞技场,举起长矛,将高高的演讲臺团团围住。
“你们不是奴隶,你们是自由的人!”
这便是黎凡归演讲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后排奴隶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中。
他们同情,他们愤怒,他们迷惘,他们坚定。
这个演讲,让奴隶们找到了生命中缺失多年的一部分。
前排的贵族终于醒悟,开始从竞技场撤退。然而,奴隶们的情绪高涨,整个竞技场除了安保最严格的西北角出入口,整个竞技场所有出入口,都被愤怒的奴隶们堵上了。
十几个守卫的长矛,已经对准了黎凡归,排头的两个巡查守卫,已经从演讲臺两边的楼梯开始登臺。
但黎凡归丝毫不慌。他甚至连武器都没掏出来——他的底气并不源于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