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不像刚来神界时，那么没边界感。
眼前最恪守规则的神尊，却看上去，不是那么得高兴。
谢拂顿在原地。
他眼睫微动几下。
仿佛有霜雪从其间漏出，带着微不可察的冷意：“带走。”
唇间一张一合，清冷的声音。
却莫名涩然晦暗。
按照先前的认知，对方为了凈化入体的魔气，选择历浮世之劫。
她半路使诈把他拽进梦魇，他应当什么都不记得。
眼前人掩饰得很好。
但她还是察觉出来了。
谢拂本尊应该什么都记得，而且记得一清二楚。
长楹抹了把脸上的灰。
主动伸出双手手腕：“不先捆起来吗？万一我半路，又逃了怎么办？”
谢拂下颌微绷：“不必。”
本尊还是那么惜字如金。
长楹微微遗憾：“好吧，其实是我走不动了。”
在梦境坍塌时分撑了那么久，在漆木笼的半日裏，她又捱着不能睡过去。
在魂识裏融合神心锁，又费了好大的心力，她实在太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拂来了。
即便不想承认，她还是久违得感到了心安，仿佛能卸下警惕彻底睡过去。
难怪都说，恋爱脑要不得呢。
以前她嘲笑蝶魔，现在有点风水轮流转了。
红衣姑娘的语调扬起一点点，带着轻快。
按照往常，她满嘴跑火车、狡诈的性子，话语多半是严重掺水。
信不得的。
从前就是他相信得太多，所以丢盔弃甲，又惨遭抛弃。
白衣神尊顿了顿，没有回头。
直到长楹拽着他的衣袖，没再出声响、毫无昭示地倒下去。
神色从方才起便无波澜的人，骤然回头，出手拉住她：“你……”
红衣姑娘闭着眼，陷入了沈睡，t像是真的有些累了。
她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像从前那样，无辜地跌进他的怀抱，即使她刚刚剜过他的心臟。
谢拂垂眸望着。
然后指尖轻动，将她一气呵成、同样已成习惯般地轻抱进怀裏。
甚至在这一过程中。
他的动作有些急，身上稳定浩瀚的神力，也跟着起了波澜。
无形的起伏，引得旁边已经被劈成两半的漆木笼。
火焰猛地摇晃。
一阵一阵的，昭示着他此刻变化的情绪，并不是表面那么无所谓。
起伏、晦暗。
跟着来的云谦，无奈出声道：“收一收，等下火把这裏都烧了。”
长楹并没有看见这些。
在他怀裏，安静地闭着眼，并不是恶作剧捉弄他，像是真的有些累了。
她眼睫弯弯，自然翘起弧度。
每打量一寸她的容颜。
白衣神尊便不由自主地，会忆起梦魇中一帧帧的画面。
心口的位置，还隐约会传来那种痛感，仿佛就在不久前。
爱而不得，被人当成棋子抛弃。
显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谢拂冷冷地抬手，像是想把怀中的人，径直丢出去。
事实上最初，在往生潭遇到她，他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没能成功丢掉，还被缠上了，然后被骗身骗心的人就是他。
长楹显然睡得不安稳，眉头微皱起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把她丢出去，反而她自己无意识地下滑了些。
险些滑出他的怀抱。
谢拂冷着脸顿了顿。
最终，又把她拉回来了。
好像不知不觉中，比方才抱得更紧了。
仿佛潜意识裏，怕她又会消失不见。
身后的云谦看了整个过程，轻啧了声。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呢？
明明说着要把人丢出去，却捡回来一次又一次。
手拉得那么紧，脸又那么冷。
总是喜欢口是心非。
被无声揶揄，谢拂抬眸，冷淡瞥对方一眼。
云谦默了默。
过了半晌才提醒他：“就直接走了吗？你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
他问得委婉，眼神却一直在看另一个漆木笼。
谢拂一字一顿：“钥匙，拿去开吧。”
像提醒对方，也像在提醒自己：“一起带走，都转移去大牢裏。”
云谦伸手接过，语气微微促狭：“原来还有钥匙啊。”
笼子是有钥匙的，并不只能强行劈开。
不远处，谢拂垂眸看着怀裏的姑娘。
他微冷着脸，最终还是抬手，很轻地帮她把脸上沾的灰，一点点擦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定格一个镜头。
指尖力道很轻，带点温柔，和在梦境裏没什么区别。
云谦还看到，对方路过祭坛那处时，冰层上还残留着梦魇漩涡。
那些碎片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而神力强大者，能凭借这些，剎那再模拟出当时的幻境来。
半空中的景象隐约透明，短暂的一瞬，宛如海市蜃楼。
白衣神尊垂着眸，像在寻找什么。
半晌，他提回了那盏，曾被她弃如敝履般，所丢掉的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