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出家就可以远离红尘俗事,没想到不懂还是入朝为官,要是再被他知道他有一位皇后表妹,那他与皇宫的牵扯就更深了。妹妹,你还是别让他知道……”
妹妹?蕙隐师太竟然唤母亲妹妹?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那她和不懂不就是……
“皇后娘娘安好!”丫鬟突然行礼,吓了夏则灵一跳,也让亭子裏的人同时回头。
夏则灵只好走过去,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两人,母亲和蕙隐师太五官的确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不同。她不敢想象,她和不懂竟然是表兄妹,按理是亲上加亲,但不知怎么,她心裏隐隐觉得不安。
“则灵,还是叫我蕙姨吧,我和你娘虽是姐妹,但是这么多年生活经历各不相同,往后还是各过各的日子,你只要保守秘密,别跟不懂说就好。”姚蕙蕙语气温和,却格外慎重。
“嗯,只是……”夏则灵缓了好一阵儿,小心地开口,“蕙姨,我想知道,不懂的父亲是什么人,您怎么会隐姓埋名落饰出家?”
姚蕙蕙笑了笑,“不懂的父亲……只是个普通人,他在多年前为了前程离开了我们母子,后来听说病逝了。我看淡了男女之情,不想再嫁,现在还有宫裏来的贤妃娘娘跟我作伴,我别无所求了。”
原来如此,蕙姨也是个苦命人。夏则灵一番了解,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三日后,夏则灵在西华门送别姚惠卿,望着那顶官轿消失在宫道转角,她的心再度沈到水底。
就在夏则灵准备把自己封起来的时候,前朝又不太平了。宣府、延绥、宁夏等边地总督纷纷上书,边境大量屯田被军官、内监侵占所夺,当军者无地,种地者非军,豪强侵霸以肥私用,如今兵穷日窘,粮俸日少,若不加以整顿,则无以御外寇!
上一个派人去宁夏解决问题的人是刘瑾,结果引发安化王谋反,这回谁也不敢轻易进言献策。
不懂自成婚后,来坤宁宫的次数也少了,这日中午在宫门口晃悠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进门。
夏则灵在正殿招待不懂,烧的青菜都是地裏拔的,听不懂说朝堂上的事,夏则灵露出淡淡的苦笑,“不懂老师冰雪聪明,内阁大臣们也都个个人精,他们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我能有什么法子呀?”
“因为你答应过皇帝老伯,你会帮朱正的忙。”不懂笃定地说。
夏则灵隐去淡笑,“好吧,我们从太祖皇上定下的军屯制说起。”她让山岁上一壶新茶,“军户者世代为兵,沿边卫所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陆二分守城,八分屯种,短期能供给自足,长时间看问题就大了。种田的兵多了,兵也就成了农,战力减损,且无法应对督军之人的盘剥,最终农田落在少数人手裏,一再侵吞国帑,民不聊生。所以,要把土地收回朝廷,再重新派人……”
“可是边地一片混乱,得重新丈量土地?”不懂一件一件地记着,皱眉问道。
“不可。”夏则灵思索半晌,“那些官官相护的人最擅长欺上瞒下,短缩步弓,虚增田亩,我们防不胜防,所以要从根源解决问题。”她端起茶杯,眼中寒锐一闪。
“怎么讲?”
“到嘴的肥肉让人吐出来谈何容易,不论国策如何,那些贪官污吏总有对策,要想正本清源,就须效法太祖皇上,聚而歼之,永绝后患。”夏则灵吐出一口气,掌权者就是如此,该留的留,该杀的杀。
不懂微微一震,夏则灵的为人他还是清楚的,她体谅穷苦百姓,虽有犯糊涂的时候但总能为大局考虑,那些国家蛀虫的确罪有应得,但一下子血洗那么多人,他得考虑一下,他知道一旦向朱厚照开口,朱厚照肯定会答应。
从这天开始,不懂开始频繁出入坤宁宫,有时带着籽言,几个人说说笑笑就把国事说了。夏则灵知道不懂是个传话的,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她也无所谓忌讳。
是日午后,夏则灵从护苇馆出来,捧着刚刚画好的一幅《春兰》,蒲公公出其不意地现身,说是圣上传召。她跟着去了干清宫,朱厚照不在,小太监为她沏了茶,请她在此等候。
不知道朱厚照召见她什么事,夏则灵便在屋子裏四处看看,干清宫新添了些摆设,玉石翡翠雕、青瓷套组、掐丝珐琅百宝盆等等,更显天子居室富丽堂皇,而御案上的陶砚、御笔、镇尺都是她曾经亲自挑的那些,书阁上的字画也是她以假乱真的涂鸦,一点没变。
她随意捡起一本奏折来看,司礼监批红过的难以决断的事,她略略想了想便放下了,一转身,地上一道长影,朱厚照站在她身后,浅黄色团龙常服,罩金褐色锦纱,头戴乌纱翼善冠,更显他俊逸威严。
“臣妾参见皇上。”夏则灵蹲身行礼,淡紫镶金边的袖口衬得她指尖如玉。
“起来吧。”朱厚照绕过她坐下,看到她搁在案边的画,“皇后的画又进益了,兰叶上的蜻蜓最妙,成双成对,活灵活现。”
“皇上过奖了,臣妾只是见悦荷塘边生出一簇兰花,即兴所画。”夏则灵垂眸,面腮莫名一热。
片刻的沈默,朱厚照开始翻折子,夏则灵只得问道:“不知皇上召见有何吩咐?”
“往后……”朱厚照动了动腮帮,“你多到御书房伴驾。”
“陛下的意思是……”
“老师再清白正直,也是有妇之夫,出入后宫多有不便,你既然帮得上朕的忙,直接来跟朕说就是,朕准你插手文渊阁。”
“是。”他明知道司礼监张永是她的人,他还让她插管文渊阁,夏则灵有些茫然。正要告退,朱厚照忽然拉住她的手,“半年没见,你就一句好听的话不想对我说吗?”哪怕是虚与委蛇。
“臣妾……啊……”不等她说,朱厚照把她拉到大腿上,扳过她别开的脸,“父皇的眼光不差,你的聪明堪比辅政大臣,只可惜,朕没有完全听信父皇的话,错信了小人。”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他软了眼神,“则灵,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么?”
从前?是那个错误的开始?还是粉饰太平的宫廷生活?夏则灵脑中转过数念,唯有心肝涩痛。
怔忪间,她猛地被人拦腰抱起,来到纱幔珠帘后的窄塌,朱厚照压了上去。拉扯须臾,两人气喘吁吁,衣衫乱缠,他死死压着夏则灵吮吻,却始终没有突破最后的防线。
“别这样……皇上!不要再勉强我了,你放过我吧……”双手被按住,夏则灵泫然祈求。
“为何?你是朕的皇后啊!朕要你,你敢说不要?”朱厚照嘲讽又似自嘲。
“臣妾身犯过错不配承受隆恩,一兔和若桃日夜盼望皇上,皇上还有刘妃可以宠爱,实在不必……”她适应了清闲无欲的日子,不想再被人摆布,不想再被人强迫。
“这个时候,你敢提她们。”朱厚照咬牙,他恨极了她把他往外推的样子,于是撕扯她的春衫,“撕拉”一声褪到手腕,再用天子绶带将她双腕捆住,夏则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疯狂,躲避他的唇舌,恐惧的阴影遍布躯骸,情急含泪道:“皇上要做个强人所难的下三滥么?”
朱厚照动作一顿,墨瞳染血,手背的青筋差点爆裂,字字嘶哑得像是从齿缝间抽出来的,“是不是……换了皇叔,你就不会反抗了?”
夏则灵躯壳一震,也不挣扎了,袒露的双胸暴露在空气中,如同一朵浸了寒水的白菱花,萎堕泥土,任人践踏。
“你说啊!他是不是碰过你?他去救你的那个晚上,你们是不是……”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眸色血红。
他的眼神如一支一去不回的利箭,射入她的心口,夏则灵疲惫地阖上双眸。
她……她这是默认了?朱厚照心臟急速下坠,面色惨白,眼神从愤怒变为凄痛、无措。
她、她真的和皇叔有私情!那么,她之前对皇叔的种种痛恨,都是因为皇叔设计她,由爱生恨。
不!他不相信!宁王作奸犯科,心性歹毒,夏则灵那么敬爱父皇,怎么会与宁王暗中媾和?
他扣紧她的双肩,暴怒和乞怜在脸上交替浮现,“则灵,睁眼,告诉我,你和皇叔是清白的,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从始至终,你只是朕的女人……则灵,你说话,你是大明的皇后,不可能失德失贞,不可能心系乱臣贼子,你说话,你说话啊……”
夏则灵快要被他晃晕了,轻声道:“是,臣妾和皇叔是清白的,臣妾只是皇上的女人。”
她就是再心如止水,也不可能亲口承认这抄家灭族的淫..乱之罪。
朱厚照沈沈闭眼,拉上她的外衫,把头移向玉枕,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一滴清泪渗入龙衾。
南昌,宁王府。
阳和启蛰,春景熙熙,五月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宁王府以应天皇宫为蓝本,黛墻森森,碧瓦如鳞,却内园幽秀,环山衔水,经历代亲王拓建,早已不是燕王在世时的蓬荜简陋。
听风阁三面环水,一桥连廊,大片的凤尾竹碧色深邃,宁王一袭灰白锦袍,腰坠秋葵黄玉,贵雅风流,身姿潇冷,坐在亭中品箫。
“王爷,王守仁到了。”管家来到内园,樊礼低声来报。
箫声!旷古悠扬,何人在吹箫?王阳明看到宁王的背影,似有云卷云舒萦绕他身,不禁一怔。
宁王放下玉箫,弯唇笑起来,“见王大人一面真是不容易,本王新得了一幅赵孟俯的鹊华秋色图,一同赏画吧。”
“哎!并非下官拿乔,实在是南赣匪盗猖獗,抽不开身吶。”王阳明作了个揖,来到宁王身畔,“看画,晚春时节,王爷却独赏秋色,真是别出心裁。”王阳明算了算,半年以来,宁王几次三番约他见面,请他喝茶、钓鱼、听戏,踏春,但都被他婉拒了,但为了赵孟俯的名画,他还是愿意一见,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好的箫声。
“赏珍稀墨宝不分季节,只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本王见这画中秋林水泽,亦不免心生伤怀。”宁王的口吻溢出一缕如水的感伤。
王阳明抬头去看,只觉得他眸色覆杂,无从分辨,“王爷,您在为何事伤感?”
宁王猛地回神,掩饰不该有的情绪,“今日不谈别的,看画。”
当夜,王阳明在客栈对着桌子上的鹊华秋色图发起了呆。落款一枚枚红印,“宸濠之印”落在不显眼的位置,宁王无视他的拒绝直接命人把画送来,摆明是笼络,说贿赂也无不可,不能送回去,稀世珍宝又不能扔了。家仆尤祥添了盏灯,“大人,咱们在江西待了三年,宁王的心思您也摸得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早做决定?”
“没有选择,就谈不上决定。”王阳明揉按愁眉,“我只是不明白,我一再向内阁上书宁王种种异象,连发三道折子都石沈大海,宁王这是在京城有多大的靠山!”
“难道是杨阁老?”
“是不是杨廷和我不清楚,我寄给张永的信也没有回信,实在太奇怪了!”王阳明愈发迷糊。
连大人都拿不定的事,是真的棘手了,尤祥紧张起来,“那这画如何处理?”
王阳明沈思片刻,严肃道:“收入长匣,挑个府上得力的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以贺礼之名献给皇后娘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