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群一下慌了。
平日裏强横的汉子此时宛若热锅上的蚂蚁,明明是寒秋天,可是脊背却被冷汗给沾湿了。
许远祺不要他的秋千了,顺带着也不要他了。
“远祺”
正要继续唤,一只手却拍拍他的背。他正心烦意乱,转过头就要骂,却迎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
莫凈成的眼尾往下撇着,比平日显出一副不经意的慵懒,但仿佛在傲视他。
说到底,陈平群心中还是对他有三分敬意,便将嘴边的骂声绕了个弯都吞回了肚子裏。
“你过来。”莫凈成瞥了他一眼,走开了。
犹豫了一下,陈平群看了眼紧紧合上的门,无奈了跟了上去。
到离柴房远了些的位置,确保许远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莫凈成才停下脚步。方云抱着方晓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
陈平群瞬间有种被团团围攻的感觉。
好歹他也曾是个徒手猎杀大虫的汉子,如今却低声哄着一个少年,还被少年认的大哥这样对峙着,竟也不知所措起来。
只是莫凈成身周的气息明显和平时不一样,更像是充满傲气的老狐貍,少了平日裏的温润。
“我都知道了。你对你家表妹怎么样我管不着,她有多茶你怎么哄着都没关系。但你若是想欺负许远祺,没门。”莫凈成冷漠睨了他一眼,“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平群没听懂什么是“茶”,但也依稀觉得那是个不太好的词,因而脸一阵青一阵白。
在他的印象裏,表妹向来是个嘴巴甜的人,没闯过什么祸,今日来看望他阿娘,却和许远祺起了冲突。他见表妹哭得厉害,又是个女子,便下意识先去哄她,还将许远祺给责备了一通。
后来偶然听到表妹背着他和其他女子以这件事取乐,他才知道错怪了许远祺,忙赶上来道歉。
可是许远祺却被他的言语伤得厉害,躲在家中不愿见他。他趁着村长和夫郎都出了门,便跑到村长家裏道歉,结果对方看到他就撒腿逃跑,直跑到这裏来。
智脑受到损害的莫凈成此刻也失了几分温柔,有话就说,毫不客气,“别在这裏纠缠不休,你当你是什么人,少了你这个朋友许远祺就活不了了?”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这样只会让别人觉得你一文不值。”
闻言,陈平群的脸都黑了,但还是低着头任凭责骂。
方云听了也感到严重了些,便空出一只手来扯扯莫凈成的衣袖,眉宇都皱了起来。
“云宝别管。”莫凈成却换了一副面孔似的,温柔地吻了一下他的侧脸,“你带晓儿先去玩,待会我陪你们上山抓兔子。”
方云只觉面上一暖,很快便红了脸,只得点点头走了,未了还不放心地回过头来看了一两眼,那模样似是害怕莫凈成一激动就动起手来。
等方云走远了,陈平群才抬起头,眼中有怒火却不敢言语,“不是他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他。”
“呵,你倒是很瞧得起自己。”方云不在身旁,莫凈成更是不顾及言语起来。
陈平群不说话。
当年他独自上山捕猎,却在回来的路上被一匹狼阻挡了去路。猎户最怕的就是遇到凶狠残暴的狼,若是不把人咬死了压根不罢休。更不巧的是,陈平群遇到的是一匹饥肠辘辘的饿狼。
好在陈平群身手还了得,硬是从狼口中脱了身,可也被咬伤了一条腿,皮肉直往外翻。失血过多的他看不清路,疼得连牙关都在打颤,只得靠着一棵树停下休息。
可偏偏饿狼不罢休,循着血味追了上来,冲他露出血腥的利齿。本以为就此葬身狼口,却遇到了一个少年。那少年颤抖着双腿捡了根树枝,挡在他的面前,竟敢这样与饿狼对峙。
就在这时,狼群嚎叫,将那饿狼给唤走了,这才得以脱身。见狼一走,少年立刻腿都软了,跪倒在地上。
那少年见他血染红了身旁的地,着急地撕扯衣物笨拙地替他包扎好,又用瘦弱的身子硬撑着将他扶下山去,他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从此,他的命便是许远祺的。
即便心大的许远祺再见到他时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凈,可他仍然选择远远地护着许远祺,将许远祺的一切的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却因其他人的恶作剧而伤了许远祺的心。
他竟选择了旁人。
最终,许远祺还是没有从柴房裏出来,怕他一直在裏面待着受凉,陈平群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离开。
离开前,陈平群贴在门上不知对裏面的少年说了什么。
至于说了什么,那都是这两人的事情,其他人都不好过问。
抓到了一只雪白的兔子,方晓抱着那兔子殷勤地举给许远祺看,却被许远祺失神地敷衍了几句。
就连单纯的小团子都註意到了他的失落,趴在他膝盖上担心地问道:“远祺哥哥,你怎么了?”
许远祺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摸了把小团子的发髻,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没事,就是饿了。”
“那我摘些果子给你吃!”说着,小团子便蹦跳着跑走了。
盯着小团子离去的身影,许远祺撑着下巴嘆了口气。
“还在想陈平群?”莫凈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俨然一副家长把关的模样。
被戳中心事,许远祺垂下了眸子不出声。
平日裏活泼的少年此刻流露出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中装着事,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就算听到打趣他的话也不似之前一样回嘴。
不需要人回应,莫凈成淡然继续道:“连好坏都看不出来的人,和他叫什么朋友,倒不如就此绝交,日后也轻松。”
闻言,许远祺立刻抬起头来,眸间充满不可思议,“平群大哥没有那么坏,平日裏对我很好的,都护着我,莫大哥不要这样说他!再再说了,平群大哥都道歉了!”
话音刚落,许远祺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迅速低下了头。
莫凈成弯眸一笑。
过了一会儿,许远祺憋红了脸,磕磕巴巴说道:“我我去找他!”
说完便急忙往山下跑去。
这时,方晓也摘了果子,和方云一道回来。
见许远祺不在,方晓抱着一堆果子不解道:“远祺哥哥呢?”
莫凈成揉着他的头发轻轻一笑:“去玩秋千了。”
暮食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莫凈成照例趁着方云沐浴悄悄去给花圃裏养着的花洒营养液。
近日花势越长越好,好一些都已经呈半开花状态,估摸着用不了几日便可摘下来装修食肆用。
刚把营养液取出来,莫凈成的腰便被一双手从后边环抱住。紧接着,一个暖暖的身子带着些凉意贴了上来。
营养液“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瓶塞脱落,金色的液体如数流进了土裏。
“夫君。”方云轻轻唤了声。
莫凈成没应,眸光在黑夜中暗涌。
“夫君已经想起云宝了,是吗?”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着花香融进了莫凈成的心裏。
许久,温润的声音才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一声。
早在陈平群追到这裏的那一刻,莫凈成就恢覆了记忆。智脑的自我修覆得太快,将莫凈成打得措手不及。
心中迟迟未散去的恐慌让莫凈成下意识假装继续丧失记忆,却不知早已在细节中被方云知晓得一清二楚。
“你会怕我吗?”莫凈成转了个身,将方云抱在了怀裏,沈吟道。
他会失控,会暴躁,甚至会错手将一个人杀掉。
他是一个被人类抛弃的报废机器人。
“我不怕。”环在腰间的力气紧了紧,“云宝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身边。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云宝都是你的夫郎。”
“若是夫君哪一天不小心将云宝忘记了,云宝便一直等着夫君,就算等到白发苍苍成了老头,也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夫君记起云宝。”
莫凈成微微一楞。
他的云宝,只提到了自己老去。
方云抬起头来,冲他甜甜一笑,“所以夫君要记得回来找云宝呀。”
月光从云间洒了下来,点点幽光正好洒在方云的眸间,映射出了星目中的斑驳光点。
註视着那双满汉笑意的眸子,莫凈成低下头去,将温凉的唇印在了方云的额上。
“好。”
千言万语,只融成了短短的一个字,却有着道不尽说不清的东西。
此时,秋风拂动了花圃裏的花枝。下一刻,朵朵花苞伴着皎洁的月光,尽数发出金色的光芒。在光芒之下,金色的花瓣尽数开放。
花香瞬间弥漫在花圃中,浸染了整个黑夜。
方云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观,都看呆了,但并不感到惊讶,只仰起头弯起星目对莫凈成笑,“莫大哥,这些花都好漂亮呀。”
註视着方云甜如花香的笑容,莫凈成喉间微微发紧,垂首凑到了他的耳边。
“云宝。”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云的眸子瞬间染上了些许意动。
气氛逐渐变得旖旎,在花圃中晕散开来。
“唤我夫君。”
月夜之下,金色的花瓣迎着秋风四处纷飞。
既是已经恢覆了记忆,莫凈成便将办好的材料之事都告诉了方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