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你.07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还不长。”
“我工作的地方不在这裏。”
“过来出差,顺便来看她。”
坐在赵逸轩对面的男人正在说话,不管是面对龙雯雯的打趣,还是其他人的探询,即便有些问题对于初见者来说稍显冒犯,他也心无芥蒂,谈笑自如。
赵逸轩看了看沈时和,又看了看坐在他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的女孩,觉得不甘心的同时,也觉得不解。
他的朋友圈裏有很多像沈时和这样的人,衣冠楚楚,事业有成,身边总是围绕着不同类型的异性,明艷的,活泼的,长袖善舞的,多才多艺的。
但没有林春水这样的。
培训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像龙雯雯这样爱社交的人已经和所有人都打得火热,可是林春水仍然对自己的事情闭口不谈,对于男友也从不提及,连张朋友圈都不发,就好像没这个人一样。
赵逸轩是个现实的人,喜欢做现实的猜想。
灰姑娘的故事发生在童话裏是真爱至上,但在现实中,至上的只有金钱。
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不会遮遮掩掩,也不会只是出差时的偶然调剂。
赵逸轩知道有这样一些商务人士,在几乎每一个常去的城市都有自己的情人,平时不联系,只有出差到当地的时候会“召幸”一下。在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中,真爱是不存在的,有的只是需求和服从。
赵逸轩平时瞧不上这样的人,可是瞧见了又觉得她可怜。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席上聊着聊着,沈时和突然接了个电话,出了包间。
赵逸轩随便吃了两口,山珍海味都没什么意思,见对面的林春水还是头也不抬地吃刚才沈时和夹给她的菜,心裏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
面前的餐桌是转盘式的,赵逸轩轻轻转动了几下,把店裏的招牌菜送到林春水的面前。
“这家店的东星斑不错,尝尝。”
林春水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迟迟没有举筷。
赵逸轩喝了点酒,有点控制不住情绪。“男朋友不在,菜都不能夹吗?”
林春水愕然。“不是的……”
就在这时,沈时和打完了电话,从赵逸轩背后的门口走了进来,正好看见林春水对着自己面前那条东星斑犯难。
他坐回座位上,夹了一块鱼尝了尝,对林春水说:“味道是不错。”扭头对赵逸轩笑了笑:“谢谢。”
不过沈时和吃完就放下筷子,并没有给旁边的人夹。
过了会儿,他又站起来,说了声“不好意思”,拿着手机再次出去。
赵逸轩觉得气闷,也起身去上了个厕所。
从厕所出来,正好碰到接完电话往回走的沈时和。
他也看到赵逸轩了,朝后者点了下头,神色不如方才在席间和煦,显出几分矜傲。
赵逸轩被他这副模样刺激到了,突然生出莫名冲动,主动和他搭话道:“你一般多久找她一次?”
沈时和闻言停步,看着赵逸轩,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同是男人,赵逸轩说话很直白,肆无忌惮地猜测着:“一个月?两个月?应该是看你的出差频率吧。”
他挑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确显得更为成熟,更有风度,可是就这么个人模狗样的家伙,凭借财富,或者还有地位,就轻而易举地独占了单纯的林春水。
赵逸轩有一种天真的正义,觉得自己应该把林春水从这种不像样的关系中拯救出来。
“她不适合你。”
当着沈时和的面,赵逸轩说起他和林春水第一次见面,为了随口一句话就等他许久的事,言语间都是对林春水的欣赏和维护。“春水的性子很单纯的,你这是在耽误她。”
他挑衅沈时和:“你们这样的关系,就不怕我趁虚而入吗?”
沈时和听完,沈默片刻。
“阿水的确是这样的人。”
他笑了笑。“所以她也等了我很久。”
几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厢裏。
沈时和坐下后,林春水低声问身边人:“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时和神色自然。“聊了会儿天。”
林春水看了一眼对面赵逸轩发白的脸色,心想什么天能聊成这样。但当下也没有问,只说:“看你都没吃什么,又点了两个菜。”
这时龙雯雯很快地接话了。
“这家店的海鲜很不错的。”她看出来赵逸轩跟沈时和不对付了,有意打圆场,于是很殷勤地道,“小赵刚才推荐过。”
她把新点的菜推到他们面前。“春水,你也试试。”
沈时和截停了那道菜,温和道:“阿水对海鱼过敏,我替她尝尝就好了。”
龙雯雯“啊”了一声,猛地从转盘上松开手,不大自然地说:“原来是这样,还是你了解她。”
她瞥了旁边的赵逸轩一眼,发现他直直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但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饭局的后半段赵逸轩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龙雯雯为了活跃气氛跟他搭话,他就心不在焉地附和几句。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默默地看。
坐在沈时和旁边的林春水和刚才没什么区别,还是游离于社交辞令之外,有时候反应慢一拍,显出几分天真。
而沈时和也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世故而不失风度。
可是每当他们其中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的目光就会一直放在对方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专註和温柔。
赵逸轩回想起刚才沈时和在外面跟他说的话。
“你会这样想她,其实就说明你对她不了解,也不尊重。”
“我不怕你会趁虚而入,因为你既不懂得她,也不懂得我。”
“你不知道我们彼此等待了对方多久。”
在沈时和三言两语的描述中,对林春水等待的五年只是一带而过,却赵逸轩却明白在这样一个分秒必争的时代,这样的等待是多么的漫长。
林春水等了多久,沈时和就同样等了多久。
赵逸轩直到这时才恍然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多么荒唐。
他对林春水固然是喜欢的,可是他的喜欢居高临下,近乎施舍,他总认为自己已经如此放下身段来追求她,林春水如果还不回应,太不识抬举。
可是林春水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浅薄的喜欢。
她一点都不傻,她等的是一个永远都会向她奔赴的人。
沈时和在北城待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就坐红眼航班回云城去了。
林春水没有去送他,不是不想,而是前一天晚上沈时和仗着离别在即,又折腾过头了。
清早他走的时候,林春水只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了贴自己的额头,立刻又昏睡了过去,连当天的培训课都罕见地迟到了一小时。
不过这一次她进教室的时候,没有人再打趣她。
沈时和请大家吃完饭后,在林春水去卫生间的时候非常和气地跟在场的人说:“阿水容易害羞,希望大家的玩笑适可而止,免得她多想。”
大家当然说好。
尤其是龙雯雯,本就因为错牵红线对林春水心有愧疚,现在更是对她小心呵护。
而林春水只觉得和周围人的相处越来越轻松,对她这类社恐人士越来越友好,其他倒也没深思。
只是她以为下次和沈时和见面,得是培训结束之后,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星期,沈时和又来了。
再过一个星期,同样如此。
这下林春水明白过来,沈时和虽然没有真的像之前说的那样在北城和云城之间通勤,但基本保持了每周一次的频率来看望她。
林春水不知道他和赵逸轩之间发生过的对话,只是隐隐觉得这可能是男人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主权宣示,很是委婉地劝过他,其实没有必要这样劳累往返,她又不会喜欢别人。
尤其是在沈时和请客那天过后,赵逸轩在培训班上只继续待了半个月,不知走了什么后门,提前拿到了结业证,后面的课就再没来过。
但沈时和还是照常每周来,闲时能待上两天,但有时早上来,晚上就走。还有一次是傍晚来的,和林春水吃了个晚饭,就又匆忙去机场了。
林春水渐渐明白过来,沈时和这样做,并不是单纯地受了赵逸轩的刺激,更多的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和她一样的本能。
他想她了。
幸好培训剩下的两个月很快结束。在盛夏的一天,林春水拿到了用中英双语写着自己名字的证书,在和相伴三个月的伙伴们告别之后,独自坐上了回云城的飞机。
一出机场,就看到沈时和等在航站楼到达层的出口。
没有丝毫犹豫,林春水飞奔向他。
在云城短暂地停留了几天之后,林春水带着沈时和回到日夕村的家中。
原本是不打算这么快就又带他见家长的,无奈沈时和坚持,林春水只好提前在电话裏给韩娟打预防针,恳求母亲给点面子。
韩娟的回覆淡淡的:“他爱来不来,我又不吃人。”
与久未归家的林春水相比,沈时和带的行李实在有点太多了。
有吃的、穿的、用的,甚至还有用来摆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都是花了心思挑选,适合韩娟这个年龄的女性长辈的礼品。
林春水嘴上没说什么,其实心裏有点担心韩娟的反应。万一她不收,甚至一言不合,把东西往门外丢,岂不是太丢人了。
不过沈时和倒是一副悠然自若的样子。
到了家门口,沈时和从自己兜裏掏出林春水此前交给他保管的钥匙。
林春水一手拿了钥匙去开门,另一只手则和沈时和握在一起。
门一开,林春水怔在原地。
家还是那个家,家具、布局都没怎么变,但就是感觉哪裏不一样了。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墻上装了一些扶手,原本地面有臺阶的地方被抹平或者修了坡面,屋裏乍一看没怎么改动,但到处都有经过无障碍化改造的痕迹。
听到开门的动静,韩娟自己推着轮椅从房裏出来,顺畅地来到客厅中间,朝门口的两个年轻人投来淡然的一眼。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林春水如梦初醒一般,同手同脚地进来。
沈时和跟在她身后,进来叫了声阿姨,然后也没问,自顾自地开始搬东西。
韩娟就那么看着他搬,既不欢迎,也没拒绝。
相比之下,林春水显得非常紧张,一会儿两手放在一起互相掐手指,一会儿松开摸自己的衣角。直到沈时和把东西搬完,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才镇定了一些。
她问韩娟,也是在问沈时和:“家裏这些设施是……”
沈时和温和地回答她:“前段时间找人装的,这样轮椅在家裏行动起来更方便。”
林春水向沈时和说:“谢谢。”
沈时和朝她眨眨眼:“应该的。”
这时候韩娟咳了一声,打断两人的对视。“吃饭了。”
三人有些沈闷地吃了一顿饭。饭是韩娟做的,厨房也按照她坐轮椅的高度调整了,可以做不需要太多操作的食物,林春水得以久违地尝到了妈妈的味道。
吃完饭后,沈时和要去洗碗。林春水本来想帮手的,被韩娟叫走。
韩娟把林春水叫进自己的房间裏,问她:“培训结束后什么打算?留村裏,还是回云城。”
林春水没有犹豫太久,说:“回云城。”
然后她慢慢地讲述自己的想法,这两年工作和生活上变动带给她的思考,她的兴趣和真正的能力,作为一个翻译的职业规划,如此等等。
韩娟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以前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
在韩娟的记忆裏,她的女儿总是很安静,像一个下午三四点的影子,慢悠悠地坠在她的身后。但只要一回头,她还是安静地站在那裏,然后用只有母女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很小声的说:“妈妈,回家了。”
原来一晃之间,她的女儿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韩娟在成为母亲的时候实在太草率,也太年轻。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好的母亲。
她没有老师,也没有帮手,林政也从来没有尽过一个好父亲的义务。她是独自一个人摸索着把林春水养大的。
人们好像总是认为女人生来就是做母亲的。但其实不是。
成为父母也需要受教育,也需要有引导,需要有人告诉他(她)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在林春水成人以前,没有人这样教过韩娟,她就是家裏的至高准则。而在林春水渐渐长大后,韩娟开始感受到,她的准则有时并不通行。
慢慢的,林春水的视线从一开始的仰视,渐渐与她齐平,看着她时,那双乖巧安静的眼睛裏也开始有了不同的意味。有时是害怕,有时是安慰,有时是不认同。
韩娟只能用更大的声音,更火爆的脾气,决然地维护自己作为母亲的尊严。
在大多数时候,林春水会服软,但在极少数情况下,她会迸发出韩娟不曾想象的能量,和母亲的权威做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