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对抗在林春水为了沈时和留滞在北城时达到了巅峰。
在林春水租的那间小房子裏,韩娟看到了一对年轻人共通生活过的痕迹,就像从前她和还未发迹的林政在一起厮混的样子极为相似。
她和林春水大吵一架,第一次无法迫使林春水低头。
在林春水夺门而出的那一刻,韩娟生出了铺天盖地的恐惧。
村裏的人总笑话她,拴不住老公,以后只怕也拴不住女儿。
她看着林春水离去的背影,心灰意冷地想,这样失败的一生,不如结束好了。
而在那一刻,除了绝望,她还生出一种空前的确信。
如果林春水发现妈妈死了,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因为她那狗屁的爱情,她绝对不可能再看那姓沈的小子一眼!
韩娟就是怀着这样决绝的念头,踏上了那栋楼空荡的窗口。
可是当她站上窗户的那一刻,北城的风强烈地朝她吹来。
她闻到了秋天的味道。落木混杂的泥土的气味,还有浅淡的桂花香。
那是一种沈静的生机。
在那一刻,韩娟后悔了。
于是她掉头跳下来。可是在她落地那一刻,因为失神,不小心崴了脚,继而踩空了楼梯,瞬间滚落下去,最后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这起不为人知的意外造成的结果,是韩娟失去了一条腿,可是,她也发现了彻底控制林春水的办法。
她说:“我的腿是因为那个姓沈的小子断的,你还要去找他吗?”
林春水流着泪说我不去了,然后如她所愿,和她一起回了云城。
此后六年,韩娟心底知道,林春水没有真的放弃。她只是暂时妥协了。
或许早在站在窗口的那一天,冥冥之中她就预感到,总有一天,林春水还是会脱离她的掌控,像鸟儿离开巢穴,飞向高空。
韩娟没有告诉林春水,在她去培训的这三个月,沈时和又到访过一次日夕村。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外公,也是云城人几乎无人不知的酒店业大亨,吴新桂。
韩娟可以对沈时和这个晚辈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对长辈,还是遵循着传统礼节,客气地将他请进了门。
吴新桂年近八十,仍然精神矍铄,对待韩娟的态度十分和蔼,颇有些像来村裏的晚辈家串门。
他大力拍着沈时和的后背,向韩娟说起这个外孙的不成器,表面上处处挑拣,实则极力推销。
“我这外孙,人不机灵,就是一根筋,外头多少小姑娘勾搭他,他就一门心思喜欢你的姑娘。”
沈时和被吴新桂拍得背痛,又被他这过于明显吹捧说得不大好意思,忍不住跟他争执了几句。
“没有什么小姑娘,外公你别乱说。”
没想到吴新桂在外人看来,是多么说一不二的角色,在自己的外孙面前,却像个老顽童似的,非要争些言语上的长短。
韩娟面上不动声色,但心裏的防备慢慢放下。
其实像吴家、沈家那样的家庭,关上门来过日子时,和他们这些乡下人也没有什么差别。
吴家爷孙走后,韩娟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总是想起地震那晚,林春水悄声安慰沈时和的话。
“如果只是困在上一辈的故事裏,那就只会活成上一辈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韩娟费劲地自己坐上轮椅,低头望着残腿,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等我们安顿好了,就接你到云城去住,还住以前那个房子。妈,你觉得呢?”
重新进行过无障碍改造的老旧卧房裏,林春水的声音渐渐放轻。韩娟走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女儿在问她问题。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看着办吧。”
林春水一怔。韩娟头一回把选择权交到她手裏,一时还颇不习惯。
正好沈时和洗完了碗,把餐厅厨房都收拾好了,过来跟林春水告别。
“一会儿公司裏还有事,我得早点过去。阿水今晚就在家收拾下行李,明天再来接你。”
然后他转脸看向韩娟,语气恭敬。
“之前预定的平行杠已经做好了,这两天就可以送过来。以后在家就能做覆健,不用专门去医院了。”
韩娟有点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
沈时和知道自己向来在准丈母娘这裏是得不到好脸的,也不计较,转而朝林春水笑了笑,然后又说:“那我就先走了。再见,阿姨。”
林春水送沈时和到门口。这时听到背后有轮椅滚过地面的动静,然后一个不冷不淡的嗓音响起。
“叫什么阿姨。叫妈。”
云城的银杏黄了又绿,又是一个春天。
在林春水重新定居云城之后,沈时和又“追”了她整整一年,才得到男朋友的称号,可以在林春水不在的时候进她家,并且把自己的牙刷和剃须刀放在了她的浴室裏。
对此,和林春水一道重新搬回到云城的韩娟,对这对不长眼的情侣大大小小地嫌弃了很多次,一时说沈时和东西乱放,一时说林春水总不记得关房门。
不过这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林春水与沈时和的婚礼定在了一个很平常的周末,地点在桥都旗下的一家私密度假酒店,不算特别奢华,但环境清幽,风景极美。
酒店在半山腰上,宾客们在山脚下乘坐观景缆车上山,下车后直接抵达酒店入口,也是山腰的景观臺,透过缭绕的山雾可以看到车水马龙的半座云城。
为了这场婚礼,酒店提前两周停业,重新布置了园林和宴会厅。一进大门,无需留意路旁的指引牌,便知道这裏即将发生的事。
山林尽翠,唯独此处玫瑰开得正盛。
观礼的宾客并不多。男方这边的亲戚只来了吴新桂和几个与他关系较亲近的侄辈。
吴钩并未出席,除了有跟沈时和不对付的原因外,主要还是因为最近受一个小情儿牵连,卷进了一起洗钱案中,整日忙于疏通关系,根本分不出别的心神。
女方自然是请韩娟坐了主位,此外还有一些村裏常走动的亲友。
再来就是新人双方的同学、朋友,除了正在和先生一起出国访学的舒泠,基本上在云城的高中同学都来了。到场后发现都是熟人,特别是有话多又密的何团团在,气氛一时热闹非常。
当春夏之交的阳光给酒杯染上金边的时候,婚礼开始了。
宾客坐于渐次排列的观礼席上,中间有一条铺着洁白地毯的甬道,从月形花门处通向礼臺。
在舒缓轻盈的乐声中,沈时和静静立于观礼席的正前方。
他今日穿一身经典的黑色礼服,黑领白衫,礼服下方的缎面腰封将他的腰线完美地修饰出来,显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沈时和平时的神情总是放松而游刃有余的,但此刻任何人都能看出,他脸上有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
随着乐声缓缓向高昂处推进,花门处出现了两个身影。
众人回头,只见韩娟着一身改良旗袍,正牵着新娘的手缓缓走来。
女方这边的亲友无不瞪大了眼睛。他们有多少年没见到韩娟站起来的样子了。韩娟近来一改以往对覆健的心不在焉,刻苦练习了两个月,终于可以在女儿的扶持下,走完这一小段路。
而更多的人,则纷纷将惊艷的目光聚集在了薄纱遮面的新娘身上。
和新郎的古典装扮稍显不同,新娘穿的婚纱虽以纯白色为基调,但裙摆处渐染淡绿,其间点缀着深浅不一的花朵,山风微微拂动裙裾,花朵若隐若现,无比灵动,又无比圣洁。
沈时和怔怔地看着朝他走来的身影,一时间连刚才的紧张都忘了。
按照习俗,他从昨天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新娘。
他知道这人好看,也知道婚纱好看,但他不知道,原来当这婚纱穿在她的身上,会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就好像是天堂裂开了一道缝隙,投註了一道光在人间,不偏不倚,正正好就照在她的身上。
当韩娟将人交到他手裏,司仪提醒了两遍,沈时和才反应过来,将头纱轻轻揭开,露出爱人姣好的面容。
面纱下,林春水仰头望着他,容颜娇美似精魅,眼神天真如稚子。
沈时和一时看呆了。
臺下,看不过去的吴新桂大声咳了一下,才帮看呆了的新郎唤回神志。
仪式继续进行。
司仪领着新人宣誓,接着,双方交换戒指。
臺下的观礼者无不在心中感嘆这对壁人的登对,只有离得很近的司仪才能看到,看上去神色镇定的新郎,在给新娘戴戒指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
沈时和一直忍到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才低下头吻她。
但他吻得太久了,直到臺下发出了笑声和起哄声,才恋恋不舍地把怀中人松开一点。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开始享用美食,说笑谈天。
有同样好事将近的男同学隔着餐桌大声笑问:“时和是怎么求的婚啊?分享一下,我来抄作业!”
沈时和笑了笑,说:“你抄不了。”
围观群众的好奇心全都被吊起来了,纷纷问,到底是怎么个求婚法,怎么还不能学呢,一定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多心思,特别浪漫、特别美好吧!
沈时和但笑不语,被逼急了,就低头看一眼林春水。“你们问阿水吧。她愿意说,我就告诉你们。”
文静的林春水此时拼命摇头。
大家更好奇了,但到最后也没能从这对新人嘴裏挖出一星半点的细节。
其实说来好笑。沈时和刚回国时做了长达七十几页ppt的求婚计划,但事情发生的那天,没有任何一个方案被采用。
那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清晨,林春水躺在沈时和怀裏,眼睛都没睁开,催他快点去公司,不然要迟到了。
沈时和正搂着人上下其手,骗她说:“闹钟都没响呢,今天不上班。”
林春水不信,费力把人推开,迷迷瞪瞪爬起来,去找手机。
床头柜和地板上都没找着,她忽然想起来前天晚上两人回来后,把衣服一扔就忙别的去了,手机应该还在衣服裏,就去衣服堆裏翻找。
她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裏没找着,又去摸沈时和的西装外套,然后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盒子,拿出来看了一眼,迷迷瞪瞪地问:“这是什么?”
沈时和原本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听到这话突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但不等他开口,还不清醒的林春水自己就把那盒子打开了。
那裏头还能是什么呢?
可不就是沈时和准备的求婚戒指!
这段日子他已经住进了林春水家裏,自己的东西摆得到处都是,但为了不被林春水发现他的求婚计划,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戒指随身携带。没想到最后弄巧成拙,反倒被提前发现了。
林春水傻了,沈时和也傻了。
两个傻子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突然同时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不过也只笑了一会儿,沈时和就一个翻身从床上跳起来,拿走林春水手裏的戒指盒,单膝跪下。
他忍着笑,仰头看着林春水,说:“我原本应该找更好的时机,更浪漫的地点,更惊喜的方式来做这件事,但是,我怕我现在再拖延,你就要跑了。”
从来就没有所谓最好的时机,最好的时机总是当下。
就这样,沈时和向林春水求婚。
一个赤着上半身,没刮胡子,另一个发丝凌乱,脸都没洗,两个人都不如平时整洁体面,但他们像所有精心准备的情侣一样,郑重庄严地完成了这个仪式。
胡子拉碴的沈时和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披头散发的林春水回答:“我愿意。”
然后他们同时笑起来。
沈时和给林春水戴上了戒指,上面镶嵌着他母亲作为传家宝留给他的红宝石,象征着永远忠诚,永远热烈。
求婚的那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因为清晨的这起插曲,林春水送沈时和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他平时出门的时间。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后,林春水打开门,发现沈时和又回来了。
“幸亏今天去得晚。”
沈时和用庆幸的语气道:“公司附近电路因为下雨跳闸,现在全公司整栋楼都停了电,电梯乘不了,自动门也打不开,维修的人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但凡我早去十分钟,晚上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定。”
说罢,他笑着把林春水抱起来往床上扔。
“都跟你说了今天不上班,你还非不信。”
两人笑着闹着,继续做清晨被打断的事。
窗外雨还在下,光线不够明亮,不过雨点敲在窗棂上,掩盖了一些细微又暧昧的声响。
生活永远充满了意外和不完美,有时也会陷入迷雾,失去方向。
但是,不要怕。
因为爱会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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