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惊悚电影看得太多了,许多零零碎碎的恐怖画面一瞬间从自己的脑海中呼啸而过。那画面中自己不仅和病房中的精神分裂癥患者一起并肩作战,甚至还因为不同的剧情选择,自己最终体验了各种各样不同的死法。
……真是好奇怪,是幻觉吧。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想来应该是最近自己照顾这位嫌疑犯患者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太大——整天听着同行的小护士张口闭口就是在讨论什么患者口中恐怖的疯人院,久而久之的耳熟目染,多少会产生一些影响吧。
回到办公室,她一边整理着桌面的表格,一边听着一旁同事的聊天谈论。
“诶,好奇怪。我刚才打盹的时候好像做了个梦。”隔壁桌的小护士冲身旁的同事兴致勃勃地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余惊未消:“太吓人啦,到处都是血和尸体,还有怪物——”
“等等,你是不是梦到在我们医院裏?”
“对啊,你怎么知道?”
“好巧哦,我好像也梦到啦——”
谈论生高低起伏,随着说话内容的深入,声音不断变得更大。夏幂听着听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联想到先前脑海中出现的莫名其妙的碎片画面,她顿觉有些耐人寻味。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内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话题。
【叮铃铃——叮铃铃——】
小护士们的表情已经还停留在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阶段,大概是因为梦境的巧合度实在太高,这不可思议的经历一时实在是难以忘怀。无人在这一片嘈杂中註意到电话声,最终还是夏幂主动上前将电话接起。
“……什么?您的意思是……?”
“确定了吗?这都是真的?”
“……好的,我会同大家讲。嗯嗯……我们一定会小心。”
意识到电话谈话的内容有些不用寻常,小护士们纷纷停下了讨论。她们转过头,用好奇的目光凝视着夏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啦?”
“警方说……杀害廖护士的凶手找到了。录像被恢覆,行凶过程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她说着,语气忍不住停顿了片刻。
“他们说……是祁医生。”
事情着实在往所有人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这个石破天惊的答案刚一出来过后,在反覆地询问好几遍是否属实过后,小护士们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可……可是……祁医生刚刚才去了患者的病房……”
“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事情有些不妙,然而对方的身份实在太过危险,没有人敢贸然上千查探——那可是一名能对着朝夕相处的同事下杀手的恐怖杀人犯,这种时候只身前往无异于送死。
气氛瞬间陷入了胶着。
“……还……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说吧。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随便出去找人啦!”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护士。她已经在医院裏工作了十余年的时间,廖护士遇害的时候也算是现场见证人之一——当时那副恐怖又惨烈的景象,她现如今仍记忆犹新。
“可是病房裏还有个患者,怎么办。”一名年纪不大的小护士怯生生地开口。“祁……祁医生……不会对她下手吧?”
这问题无人能够回答。
办公室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沈默。
良久。
大概是脑海中的画面太过真实,那一瞬间夏幂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竟对病房内那个没说过几句话的陌生女孩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朋友般的覆杂感受……这实在是很难用语言去解释。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办公桌旁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头很重,四周的景象疯狂变幻,无数破碎的画面从自己眼前一闪而逝,伴随着歇斯底裏的嘈杂吵闹声。
信息量太大,乔灵一时有些难以消化。
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裏。
就好像每一次发病时的征兆,她又开始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觉。
恍惚之间,就好像做了一个长长长长的梦。
梦裏,她看见两个青葱的少年并肩走在一起,说笑打闹,气氛十分温馨和谐——虽然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泛白破旧,一日三餐的材料也时常清汤寡水,靠着政府的救济金也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不过还好,艰难困苦的日子裏他们有彼此在身边。
就好像一部讲述亲情的温情片。乔灵眼睁睁看着那两名少年从稚气未脱的模样,逐渐成长为两个俊俏帅气的大男孩。
随后,画面倏地一转,停顿在某个人来人往,陌生医院的门口。
“……没有关系,只是轻度精神分裂而已……”
“……医生说是遗传……”
“……没有……足够的钱……”
“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会是我……”
“我会报考精神类研究的大学!没有关系!”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今后我就是你的医生——只要我还在的一天,你就绝对不要放弃希望!”
话音刚落,就仿佛熄灯了一般,眼前的世界倏地化作一片黑暗。
房间的一角,唯有一盏微弱的臺灯正散发着光芒。床边,男孩握着病历表,他头颅低垂,神情看起来似乎略微有些沮丧。
“……我好像知道爸妈的地址了,今天听到李阿姨讲,他们现在过得很好……”
“她说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可以帮我们约他们见面。我想去见见她……”
“你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少年的怒气和稚嫩:“当初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们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爸早就死了,是精神分裂!咱妈根本就不想见到我们,我们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个累赘!”
“可是我想……我想见见她……万一我哪天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怕我再也清醒不过来……”
“那简直如她所愿了,她大概巴不得我们俩通通死掉。”少年的声音中依旧带着怒意,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将手中的水杯往地面上一掷:“……不可以,我早就发过誓了,就算是死也不会再见她!你不应该这么软弱,咱们应该站在同一战线!”
“咱们都要好好的,都要过得很好——对于那些抛弃我们的人来讲,这才是最好的报覆!”
乔灵睁大了眼,看得有些心惊。
这个声音她认识。
那是……祁医生的声音。
心中的震惊还未消散,面前的画面顿时再次一闪。
这一次,四周安静极了。
明亮的房间,雪白的纸业。
少年消瘦苍白的背影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他低着头,身体似乎正在微微颤抖。
这一次的画面中只剩下了一人。
乔灵缓步上前,她忽然註意到,对方手中握着的,竟是一张死亡通知书。
【姓名:祁林森】
【年龄:19岁】
【死因:因精神分裂癥发作而引起的持刀自伤】
【伤口靠近动脉,失血过多而引起死亡】
【死亡地点:泰和精神病院】
房间内的气压低沈,少年自始至终没有说半句话。
良久,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这悲戚的氛围甚至引得人不由自主跟着悲伤。
乔灵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努力平覆一下自己的情绪。
然而眼前的画面倏地一转,忽然间,四周的景致又变幻了起来。
紧闭着的窗帘,微微跳动着的心电图。
灯光晦暗的病房裏,此时一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正静静躺在床上。
她的手臂上正挂着点滴,呼吸急促而微弱。忽然间仿佛听见了什么异响,她微微睁开了眼眸。
“学海……是你啊……”见到来人修长高大的身影缓缓靠近,她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一抹和蔼而慈祥的神色。
“……在这种时候……还能见到你……真好……”
“……虽然……从小不在你们身边……但是你还是……长得那么好……考上了那么好的学校……还当上了医生……能够看到你过上好的生活……妈妈也算是……心安了……”
“你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能够有你……是妈妈的……骄傲……”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十分微弱,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此时此刻恐怕任凭谁见了都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来。
然而那人却没有。
他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静静地听完对方将话说完,他却只伸出手去,安静地拔下了对方的氧气罩。
“哦?是吗。”他的声音淡淡的:“可惜你不是。”
那人的双眼慢慢放大,呼吸声逐渐变得大声而急促。她挥舞着手,想要将氧气罩重新戴回脸上,然而却在对方轻而易举地躲闪中扑了个空。
一次又一次的躲闪,最终,动作逐渐变得无力,身体软软地垂落下去。整个世界变得安静了起来。
那人将氧气罩重新戴回对方的脸上。
他的目光晦暗,在病床上那具安静的身体上短暂停留了一阵。随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现在说这些早就没用了。”
【哐当——哐当——】
清脆的脚步声响起,在悠长的走廊裏不断回响着。
乔灵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那背影渐渐走远。
时间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又仿佛只有一瞬。
【咔嚓——】
最后伴随着一声脆响,就仿佛电源开关被人拔掉了一般,整个世界忽然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乔灵转过头,快速地四下环视了一圈。
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所有的纷争,所有的吵闹,所有的愤怒,悲伤,还有眼泪……
在这一刻,全部统统消失了。
四周安静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乔灵均匀而沈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