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走到半路,梁进在桥上看见了曲南山。
其实就是普通的水泥路而已,在村子裏一路延伸,只不过恰好有一条河横亘在这一段路两段,村民走过去就说是“过桥”。
路边横着一道石碑刻着褪色的“大弯河”,河水水位很低,河岸堆有各种废弃物,河水乌黑,河中心飘着垃圾袋。
曲南山坐在地上,背靠水泥堆砌的围栏,七月的阳光照在地上散落的透明晶状体上,像梁进见过的钻石展柜裏透出的银光。
曲南山的脚踝乌紫一片,脚边躺着一块不小的石头,梁进一楞,望向前方笑作一团跑远的少年。
梁进咬着唇瓣,犹犹豫豫往前走了几步,“你……”曲南山抬起脑袋。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像春风精细裁剪过的柳叶,眼尾自然下垂似乎下一秒要落下泪,无辜地看过来时梁进觉得他有委屈想诉说,仿佛他一出生就註定是要吃苦来的。
梁进油然生出同情,就要伸出手来了,措不及防撞入曲南山的眼眸中,神色发怔。
曲南山的眼瞳比一般人要浅,沐浴在阳光裏的时候,世界上最漂亮最昂贵的琥珀石也不过如此。
梁进从小就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学生,他有两个从小长大的好朋友,他们两个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即使是在英才云集的聚会裏,他们也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梁进是两个被寄予厚望的少年天才的光芒之下的阴影,从幼儿园开始,他记得清清楚楚——在文艺汇演上,他的两个好朋友一个是风度翩翩的王子,一个是潇洒英勇的骑士。
而梁进只能充当一棵大树,因为他实在不是当好学生的料。
学校裏的知识学过了就忘,忘了就忘了,反正家裏总会能轻松给他千千万万个选择。梁进记得最清楚的知识,是小学学过的一篇课文。
在亿万斯年之前的七月盛夏,也许梁进曾经倚靠过一棵参天巨树休憩,他起初只是赶路累了而已,他的征途永无止境,一滴金黄的松脂滴落,时间凝固成了永恒。
他瞧着曲南山漂亮的眼睛,琥珀一样的眼睛,心臟停滞了一拍,陌生的情绪紧紧抓住他,膝盖一下子就软了,差点栽倒在炎热的地面。
梁进在伸出手的剎那,他看见了曲南山的眼睛闪着晶莹的亮光,在他收回手后,那微光一瞬间熄灭。
梁进选择落荒而逃。
其实,梁进并不确定曲南山是否真的在期待梁进能伸出手拉他一把,那时他太过慌张,未知的情绪令他恐惧,他害怕被溺死在其中。
曲南山眼裏的期望是梁进在一轮又一轮重覆的回忆中拼凑出来的,或许曲南山从来没有指望过任何人,只是七月的阳光太明亮而已。
梁进恍恍惚惚地胡思乱想,水空调呼呼运转,冷风并没有使他冷静,反而让他想得越来越偏离轨道。
都说不能随便给人希望,因为一旦希望破灭,那个人可能会陷入绝望。
绝望——
多么可怕的词。
如果曲南山陷入绝望的话……梁进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可能性。
他也许会想不开就地投河,也许会远走他乡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因为病发不治而亡,也许会采取一系列的报覆行为……
梁进手裏啃了一小口的小笼包掉在桌上。
梁檀忍无可忍,问:“你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梁进目光闪烁,漫不经心挑起话头,“那只大老鼠你怎么处理了?”
正在喝豆浆的梁檀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你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问吗?”
“……”梁进熟练道歉,双手合十,“对不起。”
梁檀看了一下手机时间,吮一口吸管裏的豆浆,问:“你去买饭怎么这么慢?”
梁进有些心虚,假装低头吃包子,“路有些远。”
“哦……”梁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梁进知道梁檀是怕他在路上发病睡着,他放软了语气:“你不用那么紧张,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谁紧张了?”梁檀死不承认,“成天自作多情。”
“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梁进故作伤心,下一秒突然绕过桌子去挤梁檀撒娇,“亲亲。”
梁檀失笑,把他往反方向推,“走开啦。”
“才不要。”梁进腻着声音,肩膀撞上梁檀肩膀,伸臂抱住她,和她脸贴着脸,“就要亲亲。”
梁檀捏他的鼻子,“多大了还撒娇。”
梁进蹭着她的脸,动作和梁檀养的小猫一模一样。
梁檀摸着他的头发,交代一声:“等下和妈打个电话。”
梁进靠在她肩头,闻言掀开眼皮,连眉梢都染着笑,“妈妈这就想我了?”
“刚才打过来知道你没在,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