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十八年的时间一直都陪在父母身边,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
“我这就去给妈妈打电话。”
梁进躺在沙发上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抱着小黄鸭玩偶,拨通项如女士的手机号,信号那头不出三秒就接通了。
“妈妈。”梁进甜丝丝地叫了一声。
项如嗔怪:“我不给你们打电话,你们是不是都不知道打过来?”
“怎么会呢,我想死你了。”梁进的声音和熟人说话又轻又细,生来就适合撒娇,“妈妈别生气。”
他并不是故意撒娇,他从上高中开始就觉得男孩子不能再撒娇了,实在是丢面子。
只是他从小在爱裏长大,长辈把他放在手心捧着,姐姐为他在头顶撑起伞,身后身前都有朋友为他探路兜底,好像他出生就是为了受尽宠爱。
在爱和真善美中长大的孩子,撒娇是最令人艷羡的天赋。
项如永远不会真的和梁进生气,她问了许多问题,有没有和梁檀发生矛盾?和梁檀在村子裏住得开心吗?用不用雇一个阿姨过去?有没有和朋友们分享村子裏的新鲜事?
梁进一一详细回答,项如总算是放下心,轮到梁进问了,他撇嘴埋怨起来,“爸爸呢?他难道不想他的宝贝儿子吗?”
“他巴不得立马过去陪你们,今天早上一醒就念叨你和檀檀。”
“那他现在怎么不和我说话?”
“公司开会。”
梁进关心道:“你可要好好管我爸,让他少操点心吧,一天天多累呀。”
“知道啦,等他回来了我一定好好教育他。”项如万事顺着梁进,临时想起另一个问题没问,“你有交到新朋友吗?”
新朋友?
梁进踌躇片刻,低低回答:“有……?”
梁进说“有”的时候脑子裏自动浮现出曲南山过分惹眼的脸,他自己都楞了。
他和曲南山的三次见面都不愉快,甚至严格来讲,他们没有过一句谈话,但是他又只认识曲南山一个人。
说起曲南山,今早在桥上,他……
手机掉在地上。
信号那头的项如女士听到异响,整颗心提起来,语气紧张急切:“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进进你摔倒了吗?进进?”
梁檀闻声跑过来捡起完好的手机,坐在梁进身边手背贴上他的脸颊,弟弟皮肤的热感为她定了定心。
“没事。”梁檀接过手机瞥了眼闭眼的梁进,“只是睡着了。”
……
曲南山陪奶奶看完电视裏的戏曲回房间后已经九点半了。
他正打算熄灯睡觉,窗户忽然被人叩击两下。
曲南山下意识手抖,以为又是谁家的儿子恶作剧敲碎了窗户,但这次显然不是,是有人在敲窗户。
曲南山在原地站定,窗外又响起三声敲击。
大晚上的会是谁?
曲南山提起心眼掂着胆子扯开窗帘,黑乎乎的夜只能模糊看见一个人影,等那人的脸随着窗户的移动在房间裏面透出来的光下清晰时,曲南山难掩诧异。
梁进看见暖黄光晕下纤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的曲南山,早晨那股陌生的情绪又奔涌而来。
曲南山的情绪并不比梁进平静。这位新搬来的邻居穿着挺括妥帖的衣服,看起来是最普通不过的白短袖黑裤子,他穿起来格外优越,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一如此刻站在月光下,身后的茉莉花轻轻晃动枝影,就已经是一副天然贵气的小公子做派。
梁进代表了曲南山从没接触过,从来不敢想象无法想象的世界极端。
梁进整个欲言又止的样子,曲南山客气道:“你有事吗?”
“我、我……”梁进抿唇,眼睛亮亮的,有话想急不可耐地从他的眼裏蹦出来,又被他生生压下去,垂着眼脚尖搓土,“你……怎么样了?”
他中间的话说得又低又快,曲南山听不清,耳朵往外边侧了侧,“你说什么‘怎么样了’?”
这要是他以前的那帮朋友,这样子指定是在故意逗他,他早就一巴掌打下去了。但曲南山不是别人,他侧着耳朵的样子是真的没听清楚,真挚地用余光註视他。
梁进只好认命,低低发问:“你脚踝还疼吗?”
梁进问的时候头垂得更低,浑身写满“愧疚”两个字,往窗臺上放了一瓶装满红色药水的红花油。
“我来之前朋友给的,应该管用。”梁进急着补充一句,“是他说的什么伤都能抹,我可不确定!”
曲南山什么话都没说,话都已经被梁进说完了,“没用的话可不怪我。”
他说得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不足,瞄了一眼呆住的曲南山,又飞速甩上一袋糖。
糖袋裏的冰糖晃荡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