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适应灯光慢慢放下手睁眼,转身看见倚靠墻面的梁檀时,心裏只回荡两个字。
完了——
梁檀双手抱臂冷冷瞧着他,不笑不怒,目光沈沈似乎要化作一道利刃刺穿自己的弟弟。
“姐姐……”梁进思忖开口,“你怎么还没睡?”
梁檀冷笑:“你不是也没睡吗?不仅没睡,还在外面玩了一圈。”
梁进不确定梁檀是否知道他去找曲南山了,毕竟她只需要借着月光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
“今晚的星星特别好看,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亮的星空,就悄悄跑出去看了一会儿。”梁进很少撒谎,临时扯谎想出来的解释十分生硬,他的笑同样生硬,“姐姐,你要去看吗?”
梁檀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没说话,目光落在他紧扣右手食指的大拇指上。
梁进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就在他快受不了从实招来的时候梁檀终于动了。
她朝楼梯口走,擦肩时交代了一句:“知道了,回房间去吧,记得关灯。“
这算是……她相信了?
梁进以为她会直接上二楼,没想到她先是进去梁进黑乎乎的房间打开灯,之后才慢悠悠上楼。
梁檀的脚步声越远越小,等到完全听不见了梁进才如释重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
梁进在晚上基本睡意全无,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的连连看小游戏。
这种简单又容易虚度时光的游戏对于梁进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简直是一款健康消磨时间的神器。
这游戏越往后越有难度,他连了半小时就被裏面的小狐貍绊住了,实在是找不到能连上的第二只狐貍,也没法消除其他障碍动物,一通乱点后把自己连生气了,一扔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有三声力道恰好的敲击。
梁进应声从床上弹起来,他立马就想到了曲南山,毕竟他才敲过人家窗户。
梁进一撩窗帘拉开窗户,果然看见了月色下站着的曲南山。
他的面部线条在朦胧的月夜裏更加柔和,对梁进露出赧然的笑。
梁进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是有事吗?”
“我是想问你,”曲南山问了梁进走后他才想起来的问题,“你怎么知道你敲的就是我房间?”
原来是这件事啊,梁进也没瞒着,诚实回答:“你奶奶说的。”
曲南山错愕道:“你什么时候认识我奶奶了?”
梁进发现曲南山吃惊的时候特别可爱,因为他的眼睛会不自觉瞪圆,像小孩子一样。
“就今天下午认识的。”梁进扬眉,显得特别嘚瑟。
受早上的困扰,梁进在梦裏也不安生,梦中的曲南山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无声控诉梁进的袖手旁观和对他的偏见。
梁进最害怕伤害别人,他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情绪失落,“对不起曲南山”这件大衣裹着他。
他浑浑噩噩地搬起院子裏的凳子坐在大门口,期盼能见到曲南山从家裏出来好向他道歉。
胭霞村很多户人家都盖起了楼房,其他就算是平房也是翻修过的,看干凈的白漆喝砖面应该都是这两年装修的。
对于在城市长大的梁进来说每一户房子都特别新奇。
新邻居曲南山家的房子在一栋栋漂亮的房子中尤其显眼,因为实在是太旧太破了。
如果下一场暴雨——梁进想象出了特别恐怖的画面,一场无情的暴雨冲垮了上年头的小房子,睡梦中的祖孙来不及逃命,被压在坍塌的废墟之下,洪水淹没他们的身体。
梁进十分佩服自己的想象力,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有写小说的天赋。
现实裏这栋房子自然没有那么脆弱,而且附近没有山,遇到山洪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梁进丰富的想象力不足以支撑他的成绩,但对于加强他的同情天赋绰绰有余。
他只在电视裏看见过类似的居所,想象不到现实居然真的会有人蜗居在破旧的老房子裏,而且还是一对很可怜的祖孙相依为命。
梁进因为充沛的同情心无处宣洩而暗自垂伤的时候,一位老奶奶已经左手提着小马扎右手摇着蒲扇坐在了门口悠然晒起太阳。
那一定就是曲南山的奶奶了。
梁进的眉毛纠结地皱在一起,他接受过的科学教育让他确信曲南山奶奶没有被传染,但她是hiv病人的奶奶,天天和病人在一起。
梁进仍然有怯意,有些事明白理论是一回事,真的遇见了就是另一回事。
“请问……”
梁进艰难迈出了第一步,很轻松地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您是曲南山的奶奶吗?”
他走到老人家面前,在她惊愕动容的表情下礼貌开口。
“我叫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