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星河(一)
怀裏的魈最终化成了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在了折柳手心裏。
她抬起头,只看到了漫天飘雪。
满身血污的少年跪在雪原裏,捧起一团雪,塞进了嘴裏。
好臟……
他看了看被自己染上血污的雪团,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咽下去。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他吞下了那么多美梦。
他犯下了那么多的杀戮。
还有什么能比他更臟呢……
雪花一片一片堆积在他身上,墨绿色的发丝很快就被染成了白色。
他几乎感受不到冷。
胸膛裏炽热的血,每一滴都有罪。
如果能死在大雪裏,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偿还一点点罪恶……
雪停了。
他含着雪团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没有人们眼中惯常有的恐惧、厌恶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让他看不懂的情绪。
折柳撑着伞,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弱小的人类。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口中的雪悉数咽下,没有理会她的好意,自顾自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请等一下。”折柳往前追了一步,看着他浑身的伤痕,手指有点颤抖,强自镇定道,“你受伤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理会她的话。
“你……”折柳简直头疼,不知道这又是哪个阶段的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心裏盘算着怎么找机会给他疗伤。
沈默的少年手指蓦然握成了拳,头也不回地警告:“不要靠近我。”
“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是个医师,”折柳解释道,“没有见到伤员不救的道理。”
“救我?”魈好笑地重覆了一句,转过身一把就捏住了她脆弱的脖颈,金石般的眼眸冷淡至极,还带着不小的戾气。
弱小的人类,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还妄想救他?
简直是不自量力。
折柳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身上几乎见骨的伤痕,声音带着颤抖,“不疼吗?”
“滚。”魈几乎被她的眼神所刺伤,将人往后一推,转身就消失在了原地。
折柳没有站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良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好凶啊。
她嘆了口气,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凶巴巴的夜叉就去而覆返。
他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盘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折柳仰着脸看他,唇角委屈地抿了抿,“我真的是个医师,你不信的话,可以让我给你医治……”
魈单手就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一个风轮两立便带着人到了林子裏的人类聚居地外,捏着她的下巴将人抵到了树干上,压低了声音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医师,想要活命,就老老实实在这裏待着。”
折柳看着近在咫尺的夜叉,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道:“疼……”
魈瞬间收回了手,抬眸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折柳没想到魈还有这么横的一面,揉了揉自己的下巴,无奈地笑了一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林子裏的小村落。
这裏的人似乎都是魈从魔神战争裏捡回来的幸存者,扎堆取暖,居然也还过得不错。
折柳凭借着自己水元素的治愈能力,很快就和村子裏的人混熟了,并且被分了一个刚刚空出来的院落。
“别嫌弃,”村长是个和若心奶奶很像的老人,拉着折柳的手带她到了院子外,“原本住在这裏的人前两天出了林子,不再回来了,我昨天刚带人来打扫过,勉强还能安身。”
折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夜叉大人,经常过来吗?”
“我啊,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村长笑了,显得异常慈祥,“我当初被他救下的时候,还不过二八芳华,没想到一眨眼,就在这裏待了这样久。”
对于动辄持续几十年上百年的魔神争端来讲,凡人似乎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脆弱渺小到眨眼间便白了头,入了土。
“他和此处魔神麾下的其他大将不同,虽然看起来凶狠,但是啊,陆陆续续救下了不少人。”村长继续道,“你还年轻,若有机会再见到他,记得替我们这些人对他道一声谢。”
“要不是他,我们哪还能活到现在?”
折柳垂眸一笑,点点头,“好。”
她抬步走进了院落,擦了火折子点亮了灯烛,发现这屋子裏的东西一应俱全,显得非常干凈整齐。
折柳揉了揉眼睛,和衣而眠,意识很快就陷入了昏沈。
“你怎么了?”刚睡醒的魈抵着她的额头,敏感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
折柳抿了抿唇,眼角泛起了湿意,深深地把小小魈揣进了怀裏。
魈伸出小手为她擦眼泪,“别哭了,是不是那个坏魈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