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
孟太妃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揭开茶盏,轻轻的吹开面上的浮渣,啜了一口。
“香如桂兰,温润甘醇,还是我当年好的那口。太后有心了。”
太后收了笑,不甚在意道:“你想多了,这茶并非是为你特意而备,不过这茶名贵,下头的人都拿这个孝敬本宫,本宫喝烦了才让你喝的罢。”
“哦,原来如此。”
孟太妃脸上的笑意不变,轻轻浅浅,着实美丽,却叫太后看着生气。
这个死女人怎么能数十年都保持着这一个表情不变?太后的手指蠢蠢欲动,她真想上前去捏捏那个孟太妃的脸,看那个女人是不是带了面具。
不过,她是太后,是一国之母,才不会做出那种有辱斯文的事来。
孟太妃看着太后那张依旧美·艷动人的脸,心头忍不住喟嘆,岁月待太后实在温柔。
心神恍惚间,她开了口,“太后,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所求,希望太后能恩准。”
呵呵,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必有所图。
太后心头的那点愉悦消了,“何事?”
那声音可真冷,一出来,这七月的天似乎一下子到了数九寒冬日。
“太后娘娘如今垂帘听政,想来对国事也十分清晰。我是为了家中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而来的。”
孟太妃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贤儿年少贪功冒进,性子又冲动,在战事中失利。
但他绝不会有投降叛国之意的,我想可能是前线的消息传达得不太精准。
但眼下为了一个模糊的
、真假难辨的消息,就要将孟府抄家,将那几十口人下大狱,是不是有失妥当?”
“啪啪”太后拍了两下手掌,凉凉道:“原来太妃的口才如此好啊。本宫还以为你天性羞涩,木讷不善言辞。原来,都只是在本宫面前装的。”
她勾唇一笑,凄婉又绝美,突然她抓起手边的团扇,朝着太妃猛地劈了下去。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她红着眼睛,声嘶力竭的吼道。
她面前的这个女人,七岁就开始骗她,十五岁时骗走了她的心,却又抛弃了她。
孟太妃被那柄扇子砸中,高·耸的云髻被打乱,光洁饱满的额头被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缓缓滴下,看着有些渗人。
太后看着那个女子,气急败坏,“为什么不躲!”
这个女人在能在夜裏躲过敌人放的暗箭,却躲不过她丢的团扇?
孟太妃脸上还是挂着温婉柔和的笑意,从容不怕的说着话儿,“你生气了。”
你生气了?
你以为挨了一扇子,我就会忘了你抛弃我的事情?做梦。
太后下了榻上,朝着孟太妃走去,掏出锦帕,轻柔的拭着。
“疼吗?”
“不疼。”
太后眼神一暗,指尖隔着手帕在伤口上狠狠地搓了两下。看你还疼不疼?
“疼吗?”
“不…不疼…”
鬼扯!她都听见吸气声了,这个女人嘴上还说不疼。
太后觉得自己唱独角戏没意思,收了帕子,怏怏回了美人榻。
“太后,您打算什么时候放了他们?”
“放了?”太后发出一声冷笑,“凭什么放了?孟知贤叛国投敌,本就是株连三族的忤逆事,本宫如今没有追究孟家的母族、妻族,已经很仁慈了。”
“既然这样,那你也把我抓起来吧,我是孟家的女儿,是贤儿的姑姑,出不了五服的。”
孟太妃一副豁出去无牵无挂的样子。
“你!”太后被孟太妃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抓起桌边的凤仙花盒,又想扔过去,最终还是放下。
“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你就是仗着本宫喜欢你,才这般放肆是不是!”
孟太妃起身,朝着美人榻走来,高高在上,俯视着太后,“是,我就是有恃无恐。你不也是因为我进宫,才跟着进来吗?”
提及不堪的往事,太后面上闪过一丝羞恼之色,好在很快就镇定了,讥讽道:“没错,我承认我是为了你进宫的,但那是之前。我以前喜欢你,可我现在不喜欢了。
你现在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困居冷宫的太妃,而我,则是垂帘听政的当朝太后。我凭什么还要喜欢你?就凭你这张半老徐娘的脸?”
太后拉过边上的一个小宫女,扣在怀裏,对着孟太妃得意道:“看见没,本宫坐拥后宫三千佳丽,比你漂亮、比你年轻的小姑娘多的是,在排着队等我喜欢呢。”
孟太妃抬眸看向那个被太后圈在怀裏的小宫女,颜色鲜嫩,水灵清透,的确是个小美人。可她,更好。
“那顶凤冠,是我让你的。”
“不要脸!”太后立马丢开小宫女,辩驳道:“你当初争不过,现在又故作大方,你不要脸。”
“我还有更不要脸的。”
“你什么意思?”
孟太妃抬手勾起太后的下巴,看着那丰乳饱满的红·唇,抿了抿嘴。在冷宫中将近十年,她从未上过妆,这口脂的滋味她都忘了呢。
……
太后浑身僵硬,既激动又惊讶的望着面前的那人,那张清丽的面孔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琉璃瞳孔中的倒影。
那颗小小的珠子,装满了她。而此刻,她的心,又只装着面前人。
***
“皇上吉祥。”
外头传来宫女们的请安见礼声,打破了这一室旖旎。
孟太妃当即松了手,“臣妾失礼了,还请太后不要放在心上。”
太后气得没再理她。
十二岁的小皇帝欢快的进了殿,朝美人榻上的太后行礼问安。
落了座,才发现孟太妃的存在,惊讶了一声,“太妃也在这?”
在小皇帝的印象中,这位太妃很少出现在后宫中。他之所以还能记得住她,便是因为这出尘的美貌,十年了,还跟当初一般美丽圣洁。
小皇帝心想,准是这位太妃不参与宫中的纷争,所以才那般超脱。
孟太妃屈身行礼,答道:“是。妾是来跟太后讨一个恩典的,不过太后并未恩准。”
“咦,母后没答应?”小皇帝纳闷,“母后平素不是最关照您的吗?”
这位太妃虽然待在冷宫裏,可吃穿用度一向是极好的,堪比宠妃。
太后塞了个橘子到小皇帝嘴裏,“吃你的吧。”
孟太妃下意识略过小皇帝的疑问,继续跟他说话,“既然太后不许,那妾就只能向皇上求这个恩典。”
皇帝抬了抬手,含糊不清的说,“太妃请说。”
“妾有一家兄,是云州城的守备。前阵子,两国交战,家兄率军杀敌,身中数箭,下落不明。家兄之子寻父心切,贸然离队去闯敌军王帐,不幸被捉住。此事却被有心人谣传成叛国投敌。
如今孟府被抄家,府上人等悉数被关进牢中。但事实上此事真假还没有定论,怎可贸然将那些无辜的人杀了?此举恐怕会寒了在边关作战的将士们的心。
皇上,请收回成命吧。”
孟太妃下了座,朝着皇帝盈盈一跪。
小皇帝当即摆手,“太妃快起来。”
太后拍了拍小皇帝的背,小声催促,“快去扶。”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