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铮哑口无言。
句句被反驳,句句被踩准心虚之处,他甚至有几分被扒光了暴露在人前的困窘!
难道……他真的一直喜欢着洛嘉么?
他猛地转过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睛死死盯着桌案上抄写的修身养性的诗词!
喜欢,可他脑海中只一再重覆着这个滚烫的词。
喜欢的后面接着的不再是她赐予的恩宠,不是她的挑弄,不是她给与的旁的,而仅仅是她,贺云铮便仿佛感觉到,如那日被火灼伤的热度从四肢涌入五臟六腑,最后冲上脸颊!
她用无数件大事小事来驯导他:凡事要以她为先。
他做到了,他自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源自于对她的服从与忠诚,可他又没有仅仅止步于这裏——
在卑劣的心臟深处,生出了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贪婪情感,想让她不再被任何人吸引目光,想让她多看看自己,想让她不必再为旁人分出心神,更想将她一辈子据为己有,谁都不能觊觎!
……破开了所有让人脸红心跳的迷惘,他头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他不是在扮演忠诚,不是被迫承受她的荒唐,更不是仅仅只是喜爱与她亲昵碰触!
他的患得患失和排除异己,全都是因为……喜欢她。
贺云铮把柳纤赶出屋的事儿,很快传到了洛嘉房裏。
洛嘉正在同远行回来的侍卫详聊松泉山庄,听到外头的下人们捂着嘴笑谈,本有些不耐。
然而一听事关贺云铮,她略微迟疑,又难得主动中断了谈话,面不改色地让下人进来与她详细说说。
下人不敢不从,却又只知大概,便只好简单概述,约莫是那位跳脱的柳娘子去探望时,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导致贺云铮恼羞成怒,竟当着很多的人面直接将人赶出屋去。
笑也是笑这十五六岁的郎君,纯情耿直成什么样啊,才会如此粗暴地对待一个年龄相仿、还清秀俏丽的小娘子!
在屋内同洛嘉汇报线索的这名侍卫闻言忍笑,可不得纯情耿直么,他们郡主就喜欢这一卦的——
若非看上对方这点,当初也不会略施手段,挟恩图报将人拢回身边啊。
当晚去到地牢裏故意给贺云铮“通风报信”,这事儿还是他去做的呢。
洛嘉眸色深深,却未同其他人一般笑出来,只挥手让人退下,让他们离远些别再院子周围喧闹,又重新看过来:“笑够了就继续吧。”
那侍卫赶忙咳嗽两声压住笑意,边小心打量郡主平静的神色,边低声继续汇报:
“差不多便是刚刚说的那些情况了,弟兄们这趟身份隐藏得牢,顺着郑侍郎提供的图纸与描述,一一检查了当年郡马爷入住以及遇害的地方,确信几乎没有可能引雷。而三年前的库房账单内,除了多出一味江南客商赠与的香料外,便再无异常了。”
乌云滚滚遮蔽天幕,屋中全靠烛火照亮,洛嘉的眼眸中也宛如被映入了深邃狂烈的火光。
“香料,江南客商。”她反覆碾磨这几个字。
侍卫微微垂下头,略显惭愧:“没错,但再多的线索也没能查到了。”
洛嘉深吸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无妨。”
她已经等了三年,不急这一时。
终归这面粉饰完美的墻壁只要有一角起了翘,哪怕需要日积月累,她也耐得住性子,顺着它的翘边,将整片伪装都给它扒干凈!
这是个很好的开头,她已经知足了。
侍卫得她结论,悄然松了口气,此事也等同于告一段落,他的任务圆满完成。
屋外远远的阴云裏开始闪起紫光,洛嘉看了一眼,让侍卫可以去找虞焕之领赏了,她也打算闭门暂且休息。
迟疑一瞬,洛嘉把人叫住补充道:“之后你们尽快回府,不必留在此地。”
侍卫没想太多,他们这队人马本就是潜伏在王府裏做别的活计的,这趟出门全由虞统领和刘管事紧急安排,自然早回早好,便点头应下。
然而刚转身欲走,屋外平缓转进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
“郡主……”
贺云铮没想到洛嘉与人的谈话还未结束,本想着要不先退避下去,然而他随意一撇,目光怔然顿在了这侍卫的脸上。
他曾见过对方。
侍卫也未想到,贺云铮与郡主关系已到了不用通传便能直接进门的地步。
两人相对伫立在原地,那一瞬间,远处的闪电划到了屋顶上,炸裂的雷声惊响扰乱一室安宁。
侍卫匆匆垂下头,刚打算要走,贺云铮猛然出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瞳孔缩紧,伸出的手亦骨节泛着白,用尽全力!
他想起自己曾在何处见过这个侍卫的了……
王府的地牢,他因陈四之死被困于地牢,饱受折磨的那一夜,是这个侍卫带来了郡主替他出手查探真相的消息。
对方竟是郡主的人……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郡主别院的侍卫,恰好在自己被关押的当晚上去牢房换班。
那对方刻意提起郡主出手查案,引起他的註意,让他心中感怀激荡,是否也是……
侍卫悚然拂开他的手,匆忙丢下一句属下还有事,便扭头大步迈出屋。
随着他匆忙的脚步声,夏雨又急又大地灌入院中。
贺云铮下意识扭头看向洛嘉,却只看到她凤目低垂,冷漠得像看破了一切可笑场面。
“郡主……”
贺云铮声音沙哑,微不可察地发着颤。
然而他刚上前便看到洛嘉竟往后退了两步:
“出去。”
外面电闪雷鸣,木门被风刮得啪啪直响。
贺云铮难得直接反驳她:“为什么?就因为我看到了你曾经安排给我散播消息的人吗?”
洛嘉想也不想便抬起手,掌风袭来,却被贺云铮一把握住!
她眼中一闪而过怔然,随即暴怒如雷霆降落:“你放肆!”
“来人!给我来人!!!”
洛嘉拼命踢踹对方,奈何男女体力悬殊,她哪怕用尽全力也敌不过铁了心要犯上的少年人。
她径直被推到墻壁边,两手高高被束在头顶,一如他们初见时对贺云铮所做的姿势!
一墻之隔的外面风大雨大,洛嘉漆黑的凤目几欲蹿火!
然而贺云铮避开了她的目光:“不要喊了,我来时看过,周围无人守着。”
洛嘉一顿,原先那股愤慨一扫而空,转而露出的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贺云铮沈默良久,似乎终是敌不过她的强烈期盼,重新转过视线。
洛嘉这才看到,他早已忍得眼底通红。
仿佛自从这次受伤之后,只要对着她,他的泪水便像不要钱一般开闸防洪。
贺云铮目光无比覆杂地垂在她的脸上,拘着她手腕的手亦在颤抖:
“为什么明明是你做过的事,被我发现了,你连解释都不解释,只想着逃避我,惩罚我?”
“难道我看到那个人之后,连震惊的余地都没有吗?”
洛嘉笑出来:“贺云铮,你是不是又昏了头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然而今天的贺云铮不迟疑,他沙哑地冲她吼回去:“我知道我是你的马奴!是你救回来的一条狗!”
“那你有什么权利质疑我!哪怕我刻意放出消息给你,对你挟恩图报,难道我就没有真的赐予你恩惠吗?我没有真的救下你和你的妹妹吗!”
若不是此刻手脚被缚住,洛嘉都恨不得攥回对方衣襟,再狠狠赏他一个耳光!
贺云铮薄削的唇抖了抖:“我质疑你了吗?”
洛嘉一怔。
沙哑的声音像被风雨打得颤抖:“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凶?”
洛嘉难以想象,有朝一日,一个身量斤八尺的少年,竟会一边哭,一边束缚着自己,还一边哀求自己别这么凶。
她张了张口,原本不论何时都理直气壮的声音,此刻竟是一点儿都发不出了。
贺云铮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丢人,可他忍不住心中磅礴的委屈,只好埋首与她颈脖间,用沈闷的声音低吼:
“你总觉得我会忤逆你、背叛你,可我没有,那你能不能也不要一直这么忌惮我、这么凶我?我只是震惊,我只是震惊!我连震惊都不被允许吗!”
他才刚刚接受自己原来如此卑劣贪婪地喜欢她,却转而再被她的动作割上一刀!
哪怕他很快就能说服自己,这是她的一贯操作,她就是个自私自我的人,可她也是个会怜爱他的好主人,他早该习惯——
但仅仅是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震惊也不被允许吗?
总告诫他不要恃宠而骄,不要以下犯上,不要种种种种,他全都恭顺照做了,可她一旦遇到事情还是从不相信自己——
那他就不照做了!
于是洛嘉还未从他的吼声出琢磨出他到底是想说什么,少年囫囵抬头,凶狠决绝地望向她。
洛嘉心尖一抖,死死撑着矜贵漠然的脸冷瞪对方:
“你……!”
下一秒,他的吻不容抗拒地印上来,在洛嘉心中比惊雷更响——
然而却意外的比风更轻,比雨更柔。
别人生气:吵架撕逼拽头发!
狗勾生气:凶狠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