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药
最初的震撼过去,殿中的女宾终于有反应过来的,惊慌地打翻了手边碗碟。
叮铃哐当,一片压抑的响动传来。
心惊肉跳地抽气声此起彼伏,就连原本今日心情不好,自觉不会有什么事能更差的长公主都傻了眼。
谁能想到,天子宴请群臣,竟在大殿之中生出这遭!
她颤抖地攥住了李相思的手,喃喃低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相思你别看!
李相思颤颤看了眼殿中的尸体,随即猛得收回视线,只觉得眼眶都在发烧!
建隆帝同被钉在了上首的龙椅上一般,他目眦欲裂嘴唇颤抖,似乎就要抬起手,直指向一旁的太后!
然而德妃猛得攥住他衣角,眼含热泪地冲他摇头:
不可,陛下!
但怎能不可!
建隆帝甩开衣袖,猛然怒吼:“母后!”
殿中猛然一片寂静,听到这位天子雷霆发怒:“哪怕宫人犯错,那也该由一宫之主来发落,她是德妃的人,您凭何如此处置!”
太后脸色微微变化,然而短短一瞬便恢覆如常,端出她最尊贵不可冒犯的架势:“陛下说笑了,您是如何知道此人是哀家处置的?”
建隆帝一怔。
洛嘉便看到,先前灌药的那位嬷嬷面不改色地跪地澄清:“陛下!此女全是因着贪嘴,在厨房中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寒性发作才导致动了胎气一尸两命,确非太后指使!”
太后轻呵一声:“若是陛下还不信,大可唤太医来检验一遍。”
她这么一说,不仅仅是建隆帝,就连洛嘉都知道了,届时挑来验尸的太医,八成也不会帮衬皇帝。
太可笑了……也太可悲了。
赵琦悄然发觉,洛嘉坐姿沈静,而掌心却冰凉且沁着冷汗。
她以为对方不愿多看这些场面,心裏沈甸甸地拍了拍洛嘉的手背。
忍忍吧,这几位直面起了冲突,那便是要故意作出来,在群臣世家面前打压皇帝脸面的。
太后不仅不觉有错,反而觉得如今的皇帝翅膀愈硬,竟敢当面与她辩驳,面上冷笑更甚:
“且哀家倒要问问,宫人做出这等秽乱宫闱之事,难道德妃就不该受罪问责了?”
话音刚落,德妃吓到面色发白,登时跪地叩首,两行清泪倏然低落:
“是妾身管教宫人不力!还请母后恕罪!”
建隆帝猛站起身便要去把德妃拉起来,却听得太后幽幽开口:“瑾嬷嬷,管教不当宫人,致使其秽乱宫闱,该是个什么罪?”
一直侍候在太后身后的瑾嬷嬷面无怜惜,公事公办吐露了个责罚。
太后这是要建隆帝退步,要他当着群臣世家的面,为他的冲动和自以为是认错低头,否则今日遭殃的下一个就是德妃!
哪怕相思被郑家再度拒绝了,那也不是建隆帝能拿捏看戏的,这皇家的子嗣绵延,更不是由他说了算!
建隆帝站在上首,站在这殿宇的最高处,却觉得自己仅仅只如站在悬崖峭壁之上,足底寒风凛冽,往前往后都是粉身碎骨。
他眼底发着红,几乎难以遏制自己的颤抖!
也就在这一瞬,洛嘉突然觉得……从前看这位圣人,有过觉得如此眼熟的时候吗?
她短暂一恍,忽而外头传来紧促通报——
“报!军情!”
“边关再捷!然晋王殿下在战场上身受重伤!”
殿中气氛一顿,太后猝然扭头,脸上原先颐指气使的傲慢轰然崩塌,而作为晋王秦恒的发妻,一直紧攥着洛嘉手掌安抚对方的赵琦亦猛得睁大眼。
什么狗屁中秋,一团乱麻!
赵琦亦能与洛嘉一道回府,因为太后当场坐立不稳,她这个最为悠关的孙媳自然得病中侍奉,洛嘉便只好再度担任好督办职责,匆匆安排宫人疏散宾客。
也是在此时,郑雪澄毫不避讳地走过来,低声关切:“郡主可受惊了?”
洛嘉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受什么惊,她见过的死人比这多得多。
可洛嘉却想问问他:“郑侍郎聪慧,可否与我说说,今日之事你提前可预料到了?”
郑雪澄微顿。
洛嘉目光微冷:“还是说,你本打算让我出面,将这宫女之死的真相公之于众,从而再平衡局面,引太后低头?”
“郡主慎言。”郑雪澄垂首。
洛嘉轻嗤一声,没再言语。
然而郑雪澄却缓缓摇摇头:“且郡主多虑,今日之事下官并未料到,也不知内情。”
洛嘉面露讥讽:“那汾州匪患之事关联我兄长,郑侍郎总该知道了吧。”
这次郑雪澄没再反驳。
洛嘉能问出这句话,就代表她已经查清,最初放出贺云铮母亲或被人贩掳走的消息是他刻意放出的了。
这消息来的巧合,事后她敏锐察觉,有的放矢,自然极易探寻,所以郑雪澄没有为自己辩驳,也同样没有解释,他因此才得以替她拖延了更多时间。
多说无益的,在她心中,自己已是个步步为营的政客了。
眼看殿中宾客差不多都送别妥善了,洛嘉扭头看向郑雪澄:
“还请郑侍郎往后与我谋事时,最好不要再多想算计了。”
“我与圣人和太后都不同,我没有软肋。”
她只要握住能握住的一切权柄,加以武装,她不会为任何旁人将自己陷入难堪之地,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有软肋可以让他们再利用。
洛嘉出宫的时候,听闻建隆帝在紫宸宫裏终于被太医缓过了气儿,却发了极大的怒火,叫所有人都滚出殿,将自己关在屋中。
她没有立场嘆惋,只边往宫外走,边默默回想起先前在宫宴上被打断的那抹疑惑:她究竟为何突然觉得对方看起来那般眼熟?
明明往日见过不少次,圣人那英朗苍白的面容,却没给自己留下任何深刻印象……
没等她想明白,才刚走到宫门口,她的侍卫便面色覆杂地赶过来叫她,告知她贺云铮那边出了点儿问题。
洛嘉正心绪不宁,兀地又听到有问题,难免不耐,加之宫门口还有各家未走完的宾客,全都将这份热闹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了三日之后会去寻你,你不要再纠缠不休!”
侍卫装扮的高大少年猛得咬紧牙,似乎竭力想克制情绪,将眼前场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奈何他不知道寻常人该如何和所谓的父亲相处,害怕说了重话或动了手是违背伦常,要遭天打雷劈,又怕自己如果一直放任对方胡搅蛮缠,会影响甚广,所以一时间僵在原地,束手束脚。
其他侍卫也一时傻了眼,看在贺云铮对郡主来说的重要性上,也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偏偏那位找上门来自称他爹的人不是个善茬儿,宫门口前来迎主子的马车越来越多,旁的侍卫随从也都在旁看着,他仿若来了劲儿似的,苦口婆心攥住贺云铮:
“这怎么能叫纠缠不休呢!我们父子分别十多年,突然听见你消息,我当然激动啊,今儿还是中秋,大团圆的日子,我想叫你回家吃顿饭怎么……”
他眼神瞥到了贺云铮腰带镶的那枚银銙上,“你若实在没空,留样物件给阿爹,阿爹回去守着,也好留个念想不是?”
贺云铮在察觉到对方视线的那一瞬间就沈下了心绪,还未开口,却突然听到一声冰冷至极的嗤笑:
“那可是太后封赏,胆敢交于旁人,是谁嫌脑袋挂得累了?”
洛嘉眼看少年略显无措地转身看向她,随即羞恼地缓缓低下头。
而其他家的马车周围,也或多或少朝这头投来了探看。
如今的她不同于以往,跋扈荒唐之外,更已经一只脚踏入了京城浑浊的权势争夺,平常那些戏谑取笑的目光,也渐渐多了审视。
她突然想起了今夜惨死在殿中的宫女,想起了建隆帝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的猩红眼眸,想起太后那运筹帷幄的笑。
沈默一瞬,洛嘉冰冷抬眸:“宫门口喧哗,各杖二十。”
跟在她身后的虞焕之微微一惊,似乎没想到不过一件小事,郡主怎么突然降责了!
始作俑者顿时嚎啕哀哭,虞焕之顿时一激灵,赶忙命人上前将人嘴巴捂住,带走行刑。
而其他有心人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少年侍卫,便能看到对方死死低垂着头,整个人如同被霜打了一般僵立原地。
但郡主刚刚随口提到,对方腰间的银銙可有来头,是太后封赏的,岂非这少年就是传闻中那颇受郡主宠爱,甚至陪伴她一路去到汾州,最后立下大功的小马奴?
嘶,可今晚这么一闹,随随便便就是杖二十,也没见郡主到底有多宠爱。
可见啊这永嘉郡主转了性,却也没转多少,还是那个薄情荒唐的刻薄之人!
洛嘉回到曦照阁,第一件事便是唤来刘召,将她今夜在宫中查到的线索全然告知了对方。
果不其然,真叫她发现了蛛丝马迹,那队江南客商所售的稀罕货物与宫裏的条目有几处对得上,或许他们当真与宫裏人搭过线。
两人一合计,便挑了京中以及周边几处大商行,对准这些物件的来源商家私下去走访,如果幸运,或许很快就能有眉目。
等交代完相关事宜,再更衣沐浴过,洛嘉本以为自己就该忘掉今晚这一箩筐的烦心事了。
然而她披着件薄如蝉翼的纱织软袍伫立窗前,脑海中仍旧止不住一遍遍浮现那宫女被灌药、惨死在大殿中的模样。
她闭上眼,任晚风拂面。
心中不知多少遍自我暗示,这与她毫无关系,太后铁了心要断绝圣人的子嗣,哪怕自己今日动作快一步救下那宫女,免她被灌药,等晚上出宫后,等待对方的还有各种出其不意的毒计。
几年前德妃的孩子不就是那么没的么?
自己出手,反而还会连累自身。
没有权势的人,在这吃人的宫闱裏就是鱼肉,哪怕是圣人,只要一日不斗倒她的兄长,不让太后彻底偃旗息鼓,也不过是只被关在金笼裏的困兽而已。
所以洛嘉再次告诉自己,这不是她的错……
然而再怎么安慰,盘踞心头的沈重还是让她呼吸滞涩。
洛嘉想也不想朝楼下喊道:“云铮!”
楼下侍立的小丫鬟面面相觑。
“贺云铮!”
洛嘉拍了一把木栏,声音更大些。
这时才听小丫鬟不安地匆匆上楼,小声道:“郡主,贺侍卫被打了板子,虞统领今晚换人来守曦照阁了。”
洛嘉蓦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