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烦心事太多,都是些要命的事,相较于不论如何都不会背叛她的贺云铮来说,自然而然全排在了前头……
她捂住额头,细细回忆了下,今夜贺云铮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来着?
对,他父亲找来皇城门口闹了!
大邺朝的杖刑惯用折杖法,在主子下令的基础上,多会给数量打些折扣,贺云铮被罚杖二十,落在身上的也不过是四五下。
而且幸而是自家弟兄们动的手,十板下来没有皮开肉绽,顶多顶多有些皮肉疼,甚至都不会妨碍明儿早上墩马扎。
但毕竟是郡主人前发话了的,虞焕之为了作作表面样子,打过人后还是把人带回了侍卫们平日裏待的小院,借口继续教训教训,让他自己冲了个凉冷静冷静,好好休息,今晚就别去招郡主嫌了。
冲过一遭凉水的贺云铮头埋在双臂间,趴在炕上一言不发,如果不是还有呼吸起伏,安静得宛若个死人似的。
虞焕之嘆了口气,只得安慰两句,放心,你那老子咱们弟兄们也没真的下狠手,只怕受得伤比你还轻呢。
贺云铮这才闷声道了声谢,虞焕之见他无恙,点点头留他一人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其实贺云铮都不知道自己脑子裏乱糟糟的,到底在想什么。
诚然,今晚最大的冲击是他凭空多了个爹。
对方自称就是京城人士,身上还有秀才功名,与他母亲早年隔着王府的院墻相恋。
可惜当时家中不允,他母亲却恰好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被驱逐出府又进不了家门,便一怒之下与对方一刀两断。
但贺云铮还姓贺,便是他们之间关系最好的证据!
对方今日找上门来说,也是听说了他一直在寻母的事儿,两相合计,确信了身份,这才从晋王府问了人,一路寻来的。
贺云铮登时楞在了当场,听对方舌灿莲花地哭诉,这些年为了找他们这双儿女吃了多少苦,心裏有多挂念,等等。
但此刻沈静下来,他脑海中最深刻难言的闷楚,却是来自于洛嘉那一声毫无感情的惩处。
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小盲流了,他识字读书,通晓了法条,他知道以今日在皇城门口的微小争执,至多是难看了些,有损她的颜面,实则根本算不得触犯律法,否则虞焕之他们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所以明明无伤大雅,她竟然比律法对他更严厉,甚至不顾及他当时已经那么失神难受,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毫不留情。
怎么总是对他好好坏坏,让他连个规律都摸不到呢。
贺云铮把头埋得更深,觉得伤处疼算什么,他的心臟都快攥一起了。
明月当空,圆如玉盘,院中今夜无事,忙完差事的下人们多数都领了假,回家的回家出府的出府,只剩他这么孤零零的。
正想着,屋门从外被轻轻推动。
贺云铮只当虞焕之回来重新拿物件,一动不动平静装死。
谁知那脚步声轻慢,直冲他而来,直到不一样的芳香从交迭的缝隙钻入鼻腔,贺云铮才后知后觉酥麻了整背的寒毛。
他像自以为藏好了情绪,故作平静地抬头抬眼,对上一双满是探究的眼眸:
“疼么?”
贺云铮眼瞳微缩,随即收回视线,刚想强忍着别扭说一句多谢郡主挂念,不疼,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不疼?
他疼死了!
贺云铮仗着大半张脸被胳膊遮着,心如擂鼓般缓缓开口:
“疼。”
他趴在床畔,小心却又直勾勾地看着她,自以为自己像只伺机伏猎的猛兽。
洛嘉慢吞吞看他一眼。
就在贺云铮心跳个不停,开始后悔自己说谎了的时候,洛嘉突然轻轻笑了声:
“好。”
贺云铮一楞,好什么?
便见洛嘉朝外唤了个侍卫进来,让他们给她拿瓶跌打损伤的药膏来。
若是伤了重,破了皮,得谨慎,用金疮药,反之如果是轻伤,没什么伤口的,用跌打损伤的药膏活络活络血肉即可。
侍卫去拿药的时候还不住感嘆:“郡主对铮哥儿可真好啊,这么点小伤还要上药。”
贺云铮已经脸红到不行,他怎么就没想到,郡主来之前八成已经问过虞焕之,知道他伤的不重了!
“郡主……”
他原先那股演起来的劲儿瞬间破了,红着脸挣扎爬起来,奈何洛嘉拿着药坐到了床边,慢条斯理拔开瓶塞:
“趴好,自己把裤子扒了。”
贺云铮:“……”
“不要辛苦你。”此刻已经不是红了,而是快熟了。
洛嘉不以为意,冰凉的药味儿从瓶口飘逸,她轻轻吹了口,侧目笑吟吟:“怎是辛苦呢,我下令责罚的,自然得聊表关心。”
贺云铮鬼使神差:“可你也不是所有责罚的人都会亲自关心。”
他心臟跳得更快,却与刚刚不是一种快法。
洛嘉便想叫他更高兴点儿,勾起唇道:“我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罚。”
贺云铮顿了顿,不明所以,罚他难不成还是奖励了?
洛嘉却抬了抬下巴,晃了晃药瓶,示意他快动作。
贺云铮无比屈辱地侧过头……
“一定要这样吗?”声音极小。
洛嘉微妙的用气声笑了笑,语气又轻又痒:“害羞什么,不是都冲过澡了?我是没见过么?”
贺云铮羞愤覆杂地想,洛嘉果然都知晓了,可……可哪怕之前见过,也没见过这种姿势!
“快些,免得我没了耐心,叫人进来把你扒了按住。”
洛嘉压沈了语气,慢条斯理取了快纱布,一点儿不在意他的羞愤,自顾自倾倒些药膏观察着。
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侍卫拧不过郡主。
贺云铮动作迅速,之后便视死如归地重新趴了下去,重新用胳膊埋住脑袋,不愿再面对这个凉飕飕的世界。
洛嘉瞧他埋头作鸵鸟,还有那白白的皮肉,心中好笑至极——
下手的时候也故意没轻没重,引他战栗不已。
与这小狗崽相处,才会让她短暂地忘却那些浑浊又骯臟的权势泥沼,满心只有逗逗他。
贺云铮竭力想让自己忽略那股怪异的羞耻感,左右而言他地提醒洛嘉:“话还没说完呢。”
洛嘉恍然,玉指再度勾起撇药膏,轻轻揉上,声音低缓:“是故意罚你的。”
贺云铮一楞,还没来及消化这句话,洛嘉又道:“所有人都知道我偏爱你的时候,你就离死不远了。”
她不能有软肋,但既然要哄小狗狗开心,自然也得说出让他开心的话。
况且这两者也不冲突,洛嘉觉得自己仍是理智的。
贺云铮反应过来她轻描淡写下的沈屙旧痛,顾不上身下凉飕飕,忍羞抬头,怔怔看向她。
她刚刚是说……偏爱了吗?
洛嘉低眉垂眼:“怕了?”
贺云铮哑口许久,反覆思索说什么都觉得不够,终于忍不住撑起身,一把从榻上跪坐起来凑向洛嘉——
他胆大包天咬了她的唇:“不怕的。”
洛嘉气息一窒,随即一股无名的渴望涌上心田,她轻笑着攥过少年的衣襟,将本打算浅尝辄止的少年撤回身边,用力贴近他的身体汲取体温。
贺云铮的伤处被磕碰了到底还是疼的,他稍微一不註意,便连带着两人一道滚上了榻。
他几欲炸了,最后脑子也恍如被浆糊似的玩意儿糊住,一心只想与她贴在一块,匆忙无措地紧紧倚靠在她肩窝,一声声唤着郡主,郡主。
侍卫房中的蜡烛简单却明亮,将两具身影从欢喜的相拥,到轻颤着偎依,一一温柔地投映在墻壁上。
郡主慈悲为怀,末了气声笑他:“这么喜欢?”
贺云铮心酸且坚定地嗯了一声,甚至有几分不确定地闪烁着眼睛看向她:“我……我也想给你……”
洛嘉眼眸深邃,忽而轻笑:“算了吧,撅着不疼么?”
贺云铮哑口无言!
洛嘉笑着看他跪坐在炕上,心想真是个傻小子,不过一时激动,就连装病都忘了,若自己真是个刻薄的主子,高低得再惩罚他一顿。
可她如此宽宏,到最后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倚靠在少年怀中,轻声问:“今晚那男子真是你父亲?”
提起这遭,沸腾了一碗的血液终于凉了几分。
贺云铮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不知道,我想后面找天告假,去详细问问看。”
洛嘉来了兴致:“你找不到母亲,找到父亲也是好的,若真是亲生父子,你可打算相认?”
贺云铮闻言顿了顿,随即低声实话实说:“如果是半年前,我或许真会心动。”
简言之,如今他却要冷静斟酌了。
他平静到甚至有点冷漠地分析:“我寻母的动静不小,这半年来在京中,哪怕托杨娘子在街坊四邻间问人都问了许久,他若真有心,怎会此刻才出现?”
多半是早知他的存在,却不屑于认回,而听到了他一转成为被太后封赏的有品阶的侍卫了,这才上赶着来认亲。
这样的人,他怎能放心被他认回家族?
洛嘉点点头,倒是讚许如今这小傻子也有几分心数了,是好事。
只是她略微一思忖,只觉那男子面容虽称得上俊秀,但与贺云铮实则没有一丁点儿像,若真是亲生父子,倒也稀罕。
而且还有一处最大的疑点——王府裏的丫鬟与外人暗结珠胎,有了一个孩子已是难得至极,绝不可能给对方机会生了贺云铮之后,再隔两年生下贺瑛瑛。
不过也可能还有旁的内情,到底与她无关。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他修长的十指,将这话藏于心中,心想无所谓最终找到的父母是何人,不论他究竟是哪裏来的野孩子……
终归他入了自己的眼,只会守在自己身边,只能待在自己身边,挣脱不得。
紫宸宫中的蜡烛烧到几欲断绝,建隆帝蜡黄的面色写满悲怆,看着拿出张开的兄长画像,泣不成声。
“皇兄,臣弟无能,臣弟无能!”
而若是洛嘉或者任何一个与贺云铮熟悉的人,看到他手中画像,定会惊嘆惊恐于其上青年的模样,竟与贺云铮这卑微低贱的小奴有六七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