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北方的冬日来得十分迅猛,头一天发觉清晨的花叶上沾了冰霜,第二日往往便要翻上厚衣裳了。
院裏前些日子给下人们统一量制了冬衣,恰好趁着这日出发前发下来。
贺云铮作为院中心知肚明的“郡主心腹”,哪怕如今被太后封赏为侍卫,也仍旧留守于曦照阁的耳房中,以供郡主时不时的差遣。
于是他这次新发下的新衣,也是在郡主的打量下一件件换上去的。
洛嘉不得不悄然感嘆,这少年的体魄当真健壮,不过一年好生教养,比起初见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不知魁梧了多少——
可一旦穿上收紧袖口四肢的玄色厚裳,却又是另一番玉骨遒劲的俊朗模样,丝毫看不出就在半柱香前,他衣裳未穿好之际,那一身肌肉在纤秾明艷的女子身下,究竟紧绷成了什么样子。
洛嘉不动声色压起嘴角的笑,将他腰带上最后一缕束好,轻轻拍得服帖:“好了。”
贺云铮堪堪退下脸上的红,低声嗯了下。
洛嘉收回去的手顿了顿,随即贴上他心口,仰头一笑:“第一次以侍卫身份出远门,紧张了?”
贺云铮不动声色埋怨她一眼,但也不好袒露自己究竟为何心跳还没慢下来,只好话赶话点点头:“你非得亲自去吗?”
“当然,这可是为帮晋王妃的忙,替她挑选送给太后以及我兄长的礼物,我不亲自去,让你们这帮泥腿子与人交易,被糊弄了可怎办?”
洛嘉说话慢吞吞的,挑起眉头的一颦一笑,无不透露着让贺云铮沈醉的雍容矜贵。
贺云铮只好点头。
“不愿意陪我出去?”洛嘉笑吟吟看着他。
贺云铮立刻摇头,想了又想,极少有地主动牵起话题,满怀期待地看了她一眼:“等这趟回来,可以允我提个请求吗?”
洛嘉瞇眼看他,他脸上还有些残留的红:“不会很过分!”
洛嘉沈吟片刻,点点头。
贺云铮便高兴起来了,心裏有诸多不可言说的小泡沫冉冉升空。
其实也不算大事,只是听说再过几日就是她的生辰,他想陪她一道罢了。
郡主出府,向来动静颇大,特别她上次出行竟捣毁了千裏之外的一桩官匪勾结大事,故而这次动作,想当然有更多人不加掩饰地伸长脖子探看起来。
而习了几个月基础武艺的贺云铮被安排在离马车最近的地方,每当风吹动车帘,他都会不动声色朝裏投去一缕她准许的目光。
她会看过来,意味深长地冲他瞇眼笑笑。
洛嘉今日心情确实不错,只要想到她就快要弄清三年前惨案的真相,她就迫不及待!
而她也并不冲动单纯,虽是她这头用重饵诱了对方见面,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故她与刘召以及虞焕之也提前做了计划——
她是会去往两方交易的地点,却不会露面,而是由她的侍卫们从中帮忙传达物件与话语,如此也好给对方安心,不必直接面对她的突兀施压。
故而,这次对人手要求也极高,洛嘉甚至因着这件事名义上是为帮赵琦的忙,又从赵琦手中又借了几十人,编成两队人马。
车队轰轰烈烈驶向城外,留在府中的刘召默默头祈祷,只幸好这次去的地方不远。
巧在洛嘉离开不久,前些日子刚来过的松香又来院中找了刘召,恭恭敬敬告知对方,今年院中的年礼已备得差不多了。
刘召颔首:“知道了,劳烦侧妃挂心。”
松香惶恐摆手,只道侧妃说了这都是她分内之事。
然而当松香一旦出了院子,脸上原先那股惴惴不安的情绪便立刻消失了。
她看得仔细,院中的侍卫确实都跟着走了,她随后又去了趟王妃的院子,如法探问了一番,最后才回到水月苑。
“侧妃,果真如您所料,郡主没有完全放心,多增了起码一队人手!”松香煞有其事地汇报于温连琴。
温连琴笑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慢悠悠道:“她若是不多做准备,便不是洛嘉了。”
言罢,她挥挥手,让屋中其余侍奉的下人们退却,轻声问:“王妃可知她这趟出去,将手下人编成两队,其中一队是要作撤退掩护的?”
松香心中一凛,低声道:“王妃那边应是完全不知郡主打算,今日甚至还因为大理国太子不日将进京,进宫陪同太后去商议宴请了,若非咱们私下偷听到了郡主别院的安排,郡主这心思咱们也决计想不到。”
才第一次与那批江南客商见面,洛嘉便有如此直觉,将兵力守卫布置得如此这般严密,甚至连后路都给自己留好了。
这种心眼儿,怕是连马蜂窝都自愧弗如。
可洛嘉千算万算,唯独只算漏,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墻,哪怕她的人经过端午洩密之事后,再谨慎稳妥,交代事情也终归要说话,要写字。
年关,正是府裏最繁忙的时候,赵琦不通庶务,把跑院子的事儿交给温连琴打理,简直是把刺探的机会往她手裏送。
温连琴含笑饮下口茶,轻声道:“我们的人可不能慢了,记得趁早将洛嘉撤退的路线给那群人送去。”
松香赶忙应是。
洛嘉这根刺刺在她们侧妃心头已有这么些年,既然她入了瓮,自己就绝不会再给对方酣卧榻边的机会!
温连琴仰头环顾这方小小的水月苑,心中永远记得,她终于如愿被秦恒纳作侧妃,满怀着少女的心事,小意询问对方,缘何会选中她的时候,
对方不作遮掩,高高在上地告知她:
因为你是嘉儿的好友。
这根细小的刺自那时起便扎在心口了,随着时间愈久,她越发发现,或许洛嘉并未註意,但秦恒看待对方的目光,根本不似寻常人对妹妹的态度!
意识到这点,温连琴自儿时起便抱有的一腔恋慕,瞬间宛如被狠狠掷在臟污的泥地裏,被这根刺用力得扎穿、腐烂!
甚至多少时候,她还要借着这层“嘉儿的好友”来挣得秦恒的宠爱,更要替秦恒向洛嘉传递宠爱。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运气极好的庶女,有幸得了晋王的青睐,却无一人知道她经历了多久的痛苦挣扎!
而且她算什么好运气?
若真是好运气,三年前该死的人,就不会是洛嘉的郡马萧昀,而是洛嘉自己!
这份嫌恶在心中已经酝酿发酵得够久了,温连琴深吸口气,默默想着,人的运气再差,也合该让她如愿一次吧?
就让老天爷也帮她这次——
不要再让洛嘉回来了。
羽箭死死定在车板上,几乎要将名贵的马车射成一只暴躁的刺猬。
“保护郡主!”
虞焕之勒紧缰绳,怒吼着挥刀挡开层出不穷的攻击。
果不其然,傍晚的会见真的有诈!
对方这批人不仅仅只是寻常客商,常与权贵做些隐秘交易,他们有充沛的人手及武力,暴起制人的时候更是训练有素,若非虞焕之一众人也久经杀场,还当真要狠狠吃他们一亏!
如今,他们只能一边护好郡主,一边按照原定计划,兵分几路作撤退安排。
为了不引人耳目,其他人皆分散在周围,只由着贺云铮和其余几人手足轻便地贴身保护洛嘉。
冬季的夜来得很早,似乎才一眨眼,野外就落入了一片黑漆漆。
得亏于连续几个月自己给自己施加的超额训练,贺云铮哪怕心臟已经快从嗓子眼裏蹦出来了,表面仍可以维持着镇定,面不改色地护着洛嘉从小道一路抄回京城。
然而他的喘息声却没有瞒过洛嘉的耳朵。
洛嘉早将碍事的大氅与拖地的长裙丢在马车中,身上覆着她早上亲自帮贺云铮穿好的玄色劲装,虽然有些显大,但仍旧给她的美丽增添了一抹锋利与飒爽。
她故意打趣他:“我还没让你背,你便已经累了?”
贺云铮下意识屏息捂住她的嘴,低声喘道:“你小声些,我没累,你可是累了?我背你?”
他紧张到根本顾不上洛嘉的戏谑!
可饶是如此,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她的安危,她累不累。
洛嘉眼中的笑意便比这寒夜更温缓动人。
她屈尊降贵牵住他的手,弓着身与他一道在小道旁的林子中弓身前行:“我不累,但我想问问,你可后悔了?”
“后悔什么?”贺云铮下意识握回她的手掌,这才稍稍冷静些,在夜色寒风中低声回问她。
“后悔先前大放厥词,说我安排计划不告知你,所以这次被我掺和进麻烦裏,让你如此胆战心惊。”洛嘉笑吟吟。
贺云铮脚下踩到块石头,另一只手握紧了腰侧佩戴的刀,转过头继续探路:
“不后悔。”
如果单只是被掺和进她的事情裏,他不可能后悔。
洛嘉还没来及再笑着逗他两句,前方的小道上突然出现个人影,让贺云铮猛得止住了脚步。
在这等鹤唳风声的时节,任何动静都足以让他警钟大作。
而那人影似乎也听见了动静,狐疑地挠着脑袋朝裏林子裏看过来——
“哟,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和我一样没赶回城的人呢!”
对方又稀奇又激动地朝他们走过来,“二位也是要进京的吗?可要一道啊,这大晚上的郊外还怪吓人的嘞!”
贺云铮原本略显紧张,闻言稍稍放松了些许警惕。
能如此咋咋呼呼来沟通的,应当起码是个能说话的……
然而这想法还未宣于言表,洛嘉忽而贴近他身后,低声道:“杀了他。”
贺云铮猛地一震,下意识扭头看回去,只看到她对着走来的人依旧作出笑脸,没有暴露一丝一毫刚刚的冷酷。
“可这人……”
洛嘉笑而不语地将视线重新凝回他身上,只是这笑眼中的温度似乎不若刚刚那般温热灿烂了。
贺云铮脑袋嗡嗡作响,头一次意识到,作为她的侍卫,作为拥有无上权势的郡主的侍卫,不仅仅只需要会武功——
更要会杀人。
哪怕在他看来,这个朝他们走来的路人,看起来明明十分和善,没有一点儿威胁,甚至就像当初在汾州主动找上他帮忙的柳元魁一般!
他喉头滚动,终于率先迟疑着看向洛嘉:“是不是误会……”
话未说完,他握着刀柄的手却被洛嘉猝然扯动,利刃出鞘声在寒夜刺耳异常!
朝他们走来的路人面色猛然大变,下意识像要抬起手阻拦:“你,你们!”
眼看洛嘉要握着他的手将刀捅进对方身子,贺云铮脑袋裏宛若有根筋狠狠一跳!
贺云铮是洛嘉驯服得最好的小兽,哪怕心中一瞬浪潮翻涌,也不会作出反抗的行为——
但他这短短一瞬,也做不出顺从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