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
洛嘉当年从郡主府搬回王府,全因被怪力乱神之说打击了心志,才叫秦恒接回,如今既然真相大白,她自然不必再寻求旁人的庇佑。
一个嫁过人的郡主,回去自己府上也属正常。
况且从那天雪夜也看得出,洛嘉私心恐怕也并不多喜与秦恒相处。
赵琦脑袋空了很久,才缓缓点点头:“你决意便好。”
她不是会温声劝慰故作不舍的那种人,只要洛嘉还在京中,来日帮扶走动都不是难事,不必在眼下依依不舍。
“可定好回去的日子了?若是需要,我可叫人先去你府上清扫布置。”
“多谢嫂嫂好意,等我与刘叔商议过后会与你说的。”
赵琦点点头,随即悄然压低了声音:“若真要搬走最好尽快,你兄长这些日子政务缠身,恐怕顾不上这头。”
洛嘉了然,随即笑着摇摇头。
她若要走,除非无可奈何,否则便不能将一切置办妥当后,再以通知的形式告知秦恒——他不允事小,触怒了才叫人为难。
秦恒的性子一贯霸道且雷霆手段,与尚可周旋的太后和建隆帝完全不同,如不是必要,她不会选择硬撞,而要蛰伏乖巧着叫对方挑不出一丝错。
洛嘉眼眸微黯,在与秦恒的接触上,她只能徐徐图之,不仅如此,她还要小心太后对她仍旧恨意不止,随时可能发难。
温连琴的最后一句话对应太后的态度,成了这些日子来困扰她的魔咒。
她没有多少大仇已报的释然,反而更生出了四顾茫然的惶恐与谨慎。
当年之事,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赵琦听了她所言,一时没能出声辩驳。
确是,一个能夜闯深宫,将太后的贴身嬷嬷斩于刀下的人,平日裏对着府中后宅再宽容沈默,终归是一匹不好轻易惹怒的狼。
“不过朝中现在究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竟能绊住兄长?”洛嘉随口打听。
赵琦摇摇头:“说起来都是极其简单。”
坏事与好事。
坏事是群臣激昂商讨辽国之事,担忧等到了开春再往后,辽国恢覆了元气还是会继续北下进犯。
秦恒上一趟主动进犯,没将辽国打服帖,反而拉长了战时,劳民伤财,给他的声势造成了诸多不利的影响。
趁着太后此刻隐匿,建隆帝终于从称病中恢覆了一点,揪着这好不容易才有的疏漏,不动声色与对方在朝中抗衡起来。
赵琦知晓月盈则亏的道理,并不会因为自己是晋王妃,就满心希望秦恒权倾朝野,更何况秦恒真的忙碌起来,也好过他留在家中,自己还要费心思犹豫是否要缓和二人关系。
所以面对这般事态,她竟一时辨不出是好还是不好。
再有件事,则是大理国的王子再过几日便要进京了。
大理国与大邺交好,王子作为使臣前来拜谒,算是件激昂民心的好事,就是烦劳朝中各部。
赵琦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低声问道:“那位王子是不是与你还是旧相识?”
洛嘉指尖轻轻划过茶杯的边缘:“算是,所以我想,若我私下去见见,或许能规避许多风险。”
如此一说,赵琦便知道了,哪怕对方是洛嘉的旧相识,洛嘉也不愿远嫁大理。
想想也是,前几年她深陷那般境遇,都因为不愿和亲而每每在太后手下隐忍度日,如今一朝翻身,自然更加不愿。
况且……赵琦听闻,洛嘉近来去到侍卫们小院的次数越发得多了。
她想了许久,低声嘆道:“所以你近来确实不要与秦恒关系闹僵,万一此次那位王子前来求亲,你必然首当其冲。”
随即她看向洛嘉,简单却郑重地许诺:“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洛嘉自然不客气,眼中的笑意灿烂了许多。
她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明裏暗裏做了这么多动作,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更多的助力来护住自己,能在自己处于艰难位置动弹不得的时候,有人来帮扶。
赵琦走后,洛嘉唤来下人问了几句院中琐碎,随后坐了片刻,起身熟络去了侍卫的小院。
半月以来,她驾临的频率直叫诸多侍卫苦不堪言,原本一干男人大咧咧住在院子裏,该赤膊的赤膊,该说荤话的说荤话,直到某日清晨,瞧见郡主面色平稳地从其中一间屋中出来,众人这才傻了眼。
虽说洛嘉一个眼神都没多给,也未降下责罚,却架不住这帮侍卫大难之后心思更脆弱,私下不住询问虞焕之:
这种穿裤衩子出门撞见郡主的惊悚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虞焕之头疼盘算着贺云铮恢覆的日子,低声咬牙,那你们不会把裤子穿起来么!
外头的叱骂声没有预兆地传入屋子,第一场雪之后,天连着晴朗多日,然而坚持点着的炭盆还在给这微醺的室内升温。
“郡主……”
贺云铮快分不清身上的热是炭盆熏得,还是被洛嘉的动作撩动得,只能伸手勉强握住她为非作歹的手指,眼神裏尽是隐忍。
横卧塌前的洛嘉面不改色,抽出手指,继续寸寸检验他纱布下的皮肉是否恢覆得紧实。
“杜太医说的不错,你这身子确实结实,先是挨了那么多刀伤流了那么多血,再在大雪裏熬了大半夜,烧了三天才退,如今才不过半月,竟都快好了。”
贺云铮看着纱布下仿若新渗出来的嫣红,迟疑片刻,沙哑小声地提醒:
“没有快好,郡主,别按了,要渗出来了。”
说洛嘉听见了,她的力道一如既往,说她没听见,她却松开了那一处伤口,手掌一路向下,直到掌控住更不得了的脆弱——
洛嘉面色如常:“哦,那换个地方渗吧。”
贺云铮:“……”
他终于看出,郡主今日是带着气儿来的了。
贺云铮被捏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忍不住地箍住了洛嘉的腰肢,将人紧紧抵在自己怀中,妄图制止她越发荒唐的行动。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祈求,别动了……
别说这样亲密的碰触,只要她给自己一个眼神,他有时都会忍不住地兴奋——
但这时肌肉紧绷扯到伤口真的很疼。
“放过我吧。”
洛嘉兀地被收紧入怀,刚迟疑着生出一丝心软,迎面却扑来一阵清爽的皂角香。
她不禁瞇起眼轻笑出来,手上更添了几分力气:“我看你恢覆得差不多了,不仅私自出屋,还有功夫给自己濯洗,可是忘了几日前那死狗模样的人是谁了?”
贺云铮颇有几分尴尬地撇开眼:“我烧得一身汗。”
洛嘉顿了顿,不冷不热嗤了声:“汗就汗了,我又不宠幸你,你怕什么?”
“……你别这么说话。”贺云铮猛然涨红脸。
洛嘉顿住,便见这小蠢货抿紧了唇,好一会儿才极低地说道:“像街头巷尾的那些混混调戏小娘子似的。”
洛嘉难得沈默住了,短短一瞬脑海中冒出了无数想法——
一是自己竟会与那些卑贱之人相似?
二是绝无这种可能!
她重重掐了把贺云铮,凑到他耳边使了些力气嚙咬:“你这硬胳膊硬腿的臭男人,连去晋王车前拦架都敢,哪家小娘子如你这般怕是一辈子都讨不到情郎了。”
贺云铮耳尖顿时火烧火燎,然而她湿润的唇如同在亲吻他一般,又让他忍痛也不愿躲开。
他呼吸急促地想着,原本那夜是冒着必死的心,想为郡主做最后一件事的,没想到最后竟然还给他茍延残喘了下来。
老天爷待他还是不薄的……
“贺侍卫!刘管事让我问问,这面要不要你自己送去……呀!!!”
丫鬟端着托盘火急火赶,压根没想到半掩的门后竟是这样的风光!
洛嘉下意识将一床被子掩在了贺云铮身上,连带甚至还将对方往裏踹了一脚,才让自己坐回塌边,这一刻,她突然有些微妙的觉得——
她与那些混混或许也确实有几分相似。
而贺云铮被蒙在了被子裏,半句未说完的话被委屈咽回肚子裏:老天爷待他还是太苛刻了!
小丫鬟受命,战战兢兢将那碗面端进了屋子裏。
洛嘉看了眼,粗细倒还算匀称,应是用鸡汤作得汤底,还卧了个澄黄的鸡蛋和两片白菜叶子,在寒冷的冬天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眼眸微动,心中冒出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吩咐小丫鬟离去后,洛嘉转身回到塌边,丝毫不曾拖泥带水将人捞出来,本该锋利的眼神却止不住带着耐人寻味的微妙。
贺云铮被她盯得心臟都快跳出来了,左右都挣脱不得,终于闪烁着目光,认命地承认:“是……是我找刘管事问的你的生辰,上次出事前其实就想准备给你惊喜来着。”
他甚至提前与洛嘉约好了后面有事相谈,谁知道意外接连,猝不及防让他如今几乎成了半个废人。
“所以濯洗也是因为身上沾了面灰,想藏起来给我惊喜?”
贺云铮沈默许久,僵硬点点头:“因为刘管事说,你从小就不怎过生辰,等郡马爷出意外后,这几年又没心思过了,我想着既然有幸能碰上,还是要有表示的。”
说完,他有些紧张,却不想表现明显,只迅速吞了口唾液:“刘管事不和我说你为什么不过生辰,只说若我想做就做,但如果你不想吃,就……就放那儿吧。”
洛嘉看他一眼,眼中的耐人寻味已退却成了静默。
鼻腔裏飘过来鲜香,她忽而觉得,自己与那些荒唐纨绔真的无异。
她撑着双臂落在贺云铮耳边,轻轻笑看他的眼:“你若是女子,或许我真要将你藏进屋裏。”
熨帖又粘人,还会做这些挠人心痒的小惊喜,虽偶尔会有些脾气,但只需轻轻哄哄就能哄回来。
她此前种种颠沛流离的经历与之相较,就像从风雪天走进了温室裏,像从波涛踏上了陆地。
洛嘉慢条斯理挑起根贺云铮亲手搟拉的面,浅尝一口。
……倒是有些超出她的预计,软弹适宜,配着鲜香的鸡汤,难得叫她生出了些许食欲。
可郡主到底是郡主,心中再喜欢,表面依旧是不急不慢风轻云淡的。
贺云铮眼巴巴望着,然而洛嘉背对他坐着,如何都看不清洛嘉的脸,不知道她品尝之后是否满意,急得他忍不住偷偷掀开被子,想下床一看。
谁知被子才掀开,洛嘉漫不经心开口:“你若再敢下床,我必将你两条腿敲断。”
贺云铮脚尖刚刚落地,闻言一顿,从善如流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