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上半晌,讷讷道:“郡主,你像也习了武功一样。”
洛嘉轻轻勾起唇,垂眸看着碗裏飘出的热腾腾的雾气,心想雾气被吹动,只需动动脑子便知这小蠢货的动作是藏着什么心思。
贺云铮坐回被褥上,想了很久,才反应,郡主好像没有因为自己的擅做决定而生气。
满屋飘香,让他这个没食欲的伤患都忍不住觉得口鼻通畅,心思满胀!
这一身的伤痛似乎不值一提,他突然勇气倍增,抬着眸子认真问:
“郡主,所以你为何这么些年都不过生辰?”
明明今日还是个很好记的日子,冬至节,她这种贵人,哪怕是想低调度日,也不至于连刘召都不多替她准备。
不过贺云铮也知道,洛嘉与寻常娘子不一样,她身上总有很多秘密。
那夜从宫裏回来,她恐怕更积压了很多情绪,还一直按捺着故作寻常,所以如果她不回答自己或是再赏一顿责骂,他也会全盘受着。
与她相处,他早已习惯了这些意外。
然而洛嘉却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谁说我不过?我出降那年,萧昀在府中替我办了生辰宴,可比你这碗面来得用心多了。”
贺云铮一楞,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不算庆幸,反突然像打翻了一缸醋似的又酸又涩!
他已经知道,洛嘉为查明萧昀之死花费了多少代价,不论是她对对方的情谊还是对方给她的,都让生涩的少年觉得遥遥无望,难以匹及。
这比被她责骂,更让他闷涩难言!
他直白不会掩饰,直接叫洛嘉看到了他眼裏的委屈和一抹晦涩拘束的难堪。
她慢吞吞转回头,修长的手指缓缓在筷箸上:“可也没说错,五岁之后,便就过过那一次了。”
“为何?”贺云铮顿了顿,下意识被带过情绪,忍不住追问。
洛嘉目光落在那金黄的鸡汤上,油珠像南洋进贡来的金珠,一点一点圆润温柔。
“五岁之后,我父亲战死,母亲带我改嫁进晋王府后,为了不显得备受娇宠,一切荣宠都能拒便拒了而已。”
并非不爱她,反而更是为了她好,不得不舍掉些出风头的场面,故而久之,连刘召都习惯性地替她忽略了这个日子。
贺云铮默然片刻,突然疑惑问道:“……那除了萧郡马,王爷也不给您过生辰么?”
筷箸轻轻夹起根面,纠缠几道,酝酿出汤底。
“……不曾。”
秦恒对她,向来称不上温情。
初见时他不过八岁,已是京中小有名气的世子爷,从小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若说他们的关系,更像是秦恒将她视作王府裏的所有物,要将他的威仪凌驾于她身上,全然掌控。
可若说这掌控中是否带了些别的……洛嘉抿了抿唇,她不喜揣度,因为那样就仿佛将她置于一个任人摆布无法反抗的处境。
但贺云铮此刻问及晋王,她也能理解,或许是因为他记得重伤前拦车之事,醒后更被人提点,他还欠着晋王的一顿罚,若是能多知晓晋王的生平诸事,有机会也更好减轻责罚……
就在洛嘉以为贺云铮还会继续好奇她与秦恒的关系时,贺云铮果断又期许地道:
“那以后我给你过吧,等我好了,我给你补上满满一桌!”
滑溜的面条从筷尖掉下去,在汤碗中溅起一圈荡漾的小波纹。
洛嘉静默许久,才慢吞吞转过头:
“贺云铮,你真是……这么久了都没一点儿长进。”
贺云铮这才反应,又窘又愕:“不好吃吗?”
洛嘉无语凝噎,瞥了眼那碗未吃完的汤面,随意嗯了声,叫他滚过来自己吃完吧。
贺云铮既委屈又失落,但心裏又激动着可以与她共用一副碗筷,整个人纠葛万分地过来埋头就吸溜起面来。
……这不是,挺好吃的吗?
洛嘉压着嘴角看了会儿,忽而轻声问道:“你生辰是何时?”
贺云铮嘴裏还塞着面,被刘召提点过无数遍在郡主面前要註意仪态,飞快吞咽过后,迟疑了片刻:“我不知道。”
洛嘉还是没忍住微微瞇起眼笑出声:“这也能不知道?”
“不是……!以前都是惊蛰过的,但是自从知道阿娘或许不是我阿娘,我是她捡来的之后,我怀疑那天也不是我的生辰。”他声音弱下几分。
并非有意隐瞒。
洛嘉拧起眉:“你先前不是帮衬过贺刘氏吗,她没与你再多说说当年之事?你亲生母亲与你走失的阿娘是旧相识也说不定。”
贺云铮想起这茬,顿了顿,似乎是想维持个无所谓的笑容,但功力不到家,根本难掩失望:
“是问到了十多年前,有个叫锦娘的人与我阿娘是旧识,但是前些日子我托刘管事帮问到,确有锦娘其人,但她差不多……在我出生前一年,就病逝了。”
年关将至,可贺臻彦从未觉得有哪一年比今年难熬。
本以为能收获个在郡主身边当差的便宜儿子,谁曾料儿子没找着,一通闹腾,转头竟害得他家那不下蛋的母鸡闹着与他和离了!
岂有此理!
虽说这些年全靠着那刘氏主持家用,不至于让贺家真的落魄下去,可她既作为女子,不能为家中延续香火,他不休弃她,只纳了一房妾室已是天大的恩赐,她却恩将仇报,在这种时候如此不给他脸!
“呸!”
十多年过去,贺臻彦身上原本属于读书人的那股子清贵之气,已全然被市井蹉跎掉了。
他恨恨搓了把鼻头,深吸口气,努力了很久才把心中这股不忿给压下去——
闭上眼都能猜到,刘氏能得官府的首肯,必然是贺云铮那孽障从中使的手段,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刚出现,他家大娘子就要和离了!?
可也正是因此,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与贺云铮闹僵太不明智。
对方都能替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娘子周转和离,真能做到把十多年一起长大的妹妹交到他手中不闻不问?
对方明显就是在试探他!
他既然是瑛瑛的父亲,其实只要稍稍伏个低,作出一派对瑛瑛好的模样,那贺瑛瑛留下又何妨?
真要手头紧了,自己只须刻意卖些惨,后面自然会由这便宜兄长不断接济!
再不行,他给这倒霉丫头找个婆家,光是聘礼钱又是一笔,谁又能说他这个当爹的不称职呢?
怪他,都怪他太冲动,幸而那天不欢而散都在屋院裏,外头的邻裏街坊还不知就裏,不知贺云铮不是他的亲儿子,所以他思前想后,还是决意把这层关系走通,先从这小丫头片子软化。
谁知到了打听到的院子前,敲了许久都没人响应。
“瑛瑛?”
“瑛瑛!我是你亲爹啊,快过年了,阿爹来看看你,快开门啊!”
“贺瑛瑛!你怎么回事!怎能不见阿爹!”
贺臻彦这心裏的火噌噌就往上冒,刚打算故作紧张女儿,抬脚便要直接踹门,下一刻,身后突然伸出只手来,猛将他扯得一踉跄——
“你是贺云铮和贺瑛瑛的父亲?”
粗粝如西北风沙般的声音响在头顶,贺臻彦一时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对方一伙人径直把他拽过身,狠狠一拳头砸过来教他做人!
接近年关,朝堂之上的暗潮因为四方小事越发汹涌,然而放眼全京,布衣百姓们却逐渐沈浸在了过年的氛围中。
特别今日还是大理王子进京的日子,道路两边人山人海,十多年前曾见过这位俊秀的小王子的人,如今更是怀着稀罕的心思,不论如何都要凑一凑这欢腾的盛况。
就连久病未愈的太后都为表慈爱,派出了诸多宫人一道,与秦恒和众多官员一道站在宫墻之上作迎接之举。
望着熙熙攘攘的京城,秦恒眼神自始至终却都平淡至极。
他不是为了保家卫国才血洒边疆的,故而看到这熙攘的盛世,也不会有多少感怀动容。
直到亲兵悄然凑过来与他汇报,查明了那小马奴的身世了。
秦恒侧目允他汇报。
亲兵便道,他们的人顺着坊间口述,找到了一位曾在宫门口喧闹、自称是贺云铮父亲的秀才,并且贺云铮也确实去过对方家中,虽然最后似乎闹了个不欢而散。
秦恒瞇起眼,脑海中回忆起那小马奴结实倔强的模样,实在联想不到会是个秀才的儿子。
“怎么说?”秦恒捻了把衣襟上的大氅边幅。
亲兵顿住:“王爷,可是您肩上的伤……?”
“说正事儿。”
亲兵神色一凛,低头道:“那秀才咬死贺云铮就是他的儿子。”
情真意切,被他们打得几欲吐血都斩钉截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般倔强能护着什么人似的,一通好表现。
秦恒瞇起眼,抓住疑点:“既然咬死是他的儿子,当日究竟是为何不欢而散?”
“那秀才说……因为是贺云铮不满他当年抛弃了他母亲。”亲兵说着,突然觉得有几分尴尬。
因为王爷一点儿都不像喜欢听这种家长裏短的人。
然而秦恒却听得仔细,甚至缓缓摇头:“他既亲口承认抛妻弃子,便不是个忠诚耿直之人,如今你们如此殴打逼问他,他不可能看不出恶意,却咬死不松口……”
不是心虚,就是刻意表现。
“他误以为你们是贺云铮派去试探他的人。”秦恒面目讥讽。
亲兵顿时为这戏多的老秀才尴尬不已。
秦恒目光冷冽:“再去查,不必与那老东西虚与委蛇,若是他口中撬不出有用的,便直接杀了。”
亲兵立刻低声道是,随即又问:“若查出什么……”
话音未落,远方的城门外车队已然进入,远远听到此起彼伏的喧哗欢闹,宫墻上的诸多臣子也逐渐开始有些激动起来,打断了他们这边的对话。
热闹如同要拉开序幕。
秦恒却始终立于阴翳下,清晰又冰冷地吩咐:“若真是个普通人,便趁在府外杀了。”
洛嘉见他近来忙碌,难以顾及府中事宜,越发恣意起来。
这可不行。
他既喘过气儿了,那必然还是要与不在时有所区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