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
因大理国王子到来,节庆的欢聚气氛愈发浓厚,多日不曾出宫的太后都拨出了宫人,开始在京中各处筹备年关以及应酬使臣的安排。
贺云铮的伤势也终于恢覆得差不多,刀口的痂落了大半,雪夜的亏空也尽数补了回来。
甚至因着洛嘉看似随意的一句,实则杜太医暗地裏十分上心,悉心给他又调理了许久,贺云铮只觉得自己该尽快恢覆训练,否则怕是补得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是日,洛嘉得了宫中吩咐,要随王妃以及众多女眷一道外出,在临水的临江楼上宴请大理随行的女官,不便多带侍卫。
这次倒真不是太后的意思,而是宫中规程,故而洛嘉稍稍不那么忌惮。
趁着虞焕之来与她商议出行的时候,洛嘉沈吟片刻,将贺云铮的名字移出了名单。
虞焕之一楞:“郡主不用贺云铮随行?”
洛嘉目光沈静,微微摇头:“我不缺这么一个侍卫。”
虞焕之当即领悟。
也是,贺云铮早在之前就入了王爷的视线,如今还有一顿罚没领呢,但凡再沾染个什么事儿,错上加错,焉有好果子吃?
今日贵人多,免叫贺云铮这当侍卫才不久的小子冲撞了,徒生事端。
郡主看似决口不再提那夜之事,可以她的性子,怕是只是将事埋藏在了心底裏,定要伺机谋动的。
于是翌日,洛嘉赵琦一道出府,贺云铮则与虞焕之请了半日的假,趁着闲暇出趟门,一边看望瑛瑛,一边再邀上早就约好的柳氏兄妹共赴小宴,以谢当日城门口的救命之恩。
可以说,若非柳元魁与郑叔蘅二人动作迅速,中途给他请了个大夫稍作治疗,或许也没有今日的他了。
可郑叔蘅毕竟是郑家的郎君,如今临近年关恐怕异常忙碌,故而贺云铮只好先递了张帖子,提及等过了这阵子再单独相邀他致谢。
柳元魁听闻后有一阵短促的欲言又止,不过终归这顿宴请全靠贺云铮撮合,他犹豫许久,点点头,笑道全听东道主的。
然而贺云铮今日带着瑛瑛一道赴会,推开门却讶然发觉——
“凭什么单独晾开老子?老子没出力?”
郑叔蘅不请自来,已经自斟自饮了个半醉!
一旁坐着的柳元魁想笑不敢笑,又有几分按捺不明的激动,赶忙起身相迎贺云铮坐过来。
“贺兄你可来了!”
贺云铮猝不及防被拉过去按到了座位上,瑛瑛则微微一楞,看到那位当日曾因她,与一位矜贵娘子还闹过矛盾的世家郎君竟也在,顿时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是该进屋还是退开。
大邺民风对普通女子算不得多宽厚,她下意识想着今日不若先行离去,免得打搅了阿兄与众人谈天的兴致。
然而她还未开口,早在屋中看人撒酒疯看得不耐的柳纤眸子闪闪,高高兴兴蹦到了她身旁:
“哇!你就是云铮哥哥的妹妹吗!你的眼睛好漂亮,像蒙了一层雾凇!”
瑛瑛一顿,一贯因为眼疾而略显自卑的她,突然像听到了个十分稀罕的话:“雾凇?”
柳纤重重点点头:“你没去过北疆吧?雾凇就是北疆特有的,我去行商时见过,挂在树梢上,白灿灿的一束束,你眼睛裏的白雾和眼瞳的纹路,真的好像!真漂亮!”
原本对柳纤这人颇有防备的贺云铮闻言一怔,一边是耳边郑叔蘅决不罢休的叨叨指责,一边便见瑛瑛脸上竟难得露出了一抹好奇探究。
多年来哪怕她早已习惯了旁人诧异她的眼疾,但也从未像今日一般,不以为羞,反而露出了一抹探究的向往。
柳纤是个十分开朗的娘子,兼具了细腻的心思与开阔的眼界,不到一会儿便让原本十分尴尬的瑛瑛自然而然与她在一块儿落了座。
贺云铮一时不知自己是该松气儿还是紧张,他心中始终记着柳纤一眼看破他心思的事儿,只觉得柳纤与一般娘子迥异。
柳元魁看着,心中也是无奈——
这傻丫头,今日好不容易带她一道来敷衍了,在座的两个郎君她竟一个不看!
不仅如此,酒菜三旬,趁着三个年轻郎君说话之际,柳纤兴致来了,竟还直接将瑛瑛领到了靠栏边,指着不远处的使臣官邸告诉她,那儿就是大理国王子段珏如今的落脚地,而另一处不远的邻水高臺,就是今日朝廷宴请的临江楼。
“段……珏?”
瑛瑛诧异于这名字,读音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柳纤悄然看了眼后方沈声说事儿的几人,微妙一笑:“你有所不知,这中原名儿啊,还是段王子十多年前在京中时,郡主给她起的呢!”
兀听见郡主的称谓,贺云铮下意识扭头朝柳纤看了眼,目光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警告!
柳纤嘿嘿一笑。
“段珏嘛……”
“这名儿真是越听越怪异。”
李相思坐在席位上,听着那大理国的女使与洛嘉言笑晏晏的,低声悻悻与她母亲诉道:
段珏段珏,光占一个珏字有什么好的,听起来不就是断绝么?寻常人谁要起这种名儿!